火把節過後一個月,小陳去了李秀英家。
提前好幾天就準備了——買了兩瓶酒、幾斤糖、一餅白竹山的好茶。出發前在鏡子前站了半天,把身上的灰拍了一遍又一遍。拍完了又抻了抻衣領,衣領本來就挺括著。石虎坐在他床邊看不下去了:“行了行了,你又不是去相親的——不對,你就是去相親的。”小陳說:“那你還說行了。”石虎站起來走到他旁邊,幫他把衣領往裡折了一折:“自然點。她爹又不是老虎。”小陳說:“老虎我倒不怕。”
走兩個多小時山路到了。進了院子,李秀英正在院子裡曬苞谷,看見他來臉一紅,放下手裡的簸箕進屋叫人去了。院子裡苞谷鋪了一地,黃燦燦的,幾隻雞在苞谷邊上啄食。小陳站在那兒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苞穀粒在鞋底咯吱咯吱響。
李秀英的爹從屋裡出來了。一個乾瘦的老頭,穿著舊藍布中山裝,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。手裡拿著一把篾條和一把篾刀,正在編筐。他上下掃了小陳一眼,沒說話,在門檻上坐下來繼續編手裡的篾條。李秀英的媽倒茶招呼小陳坐。小陳坐下來,手放在膝蓋上,茶在面前放著沒喝。他偷偷看了看李秀英的爹——老人低著頭編篾條,手指被篾條割出了幾道口子,貼著白膠布。他沒抬頭,也沒說話,手裡的篾條穿來穿去,沙沙響。
“你是西川的?”老人終於開口了,但沒抬頭。篾刀在篾條上一刮,一條毛邊被刮掉了。
小陳趕緊坐首了:“是。”
“來這邊幾年了?”
“七年。”
“幹什麼的?”
“在白竹山合作社,管賬。”
老人點點頭,手裡的活沒停。篾條在他手指間繞了一個彎,又穿回來。“聽說你們那個合作社搞得不錯。”小陳說:“是。李社長帶著大家這些年越來越好。茶葉賣到省城,還上了電視。”
老人又問了幾句合作社的事——多少人、種多少畝茶、每年出多少貨。小陳一一答了。問完了老人停下手裡的活,把編了半邊的筐子放在膝蓋上,抬起頭看了小陳一眼。那是小陳進門以來他第一次抬頭看人。
“房子有嗎?”老人的目光又落回篾條上了。
“有。合作社分的。”
“是你自己的?”
小陳愣了一下:“是合作社分的,我住著。”
老人皺了皺眉頭,手上的篾刀停了一瞬:“合作社分的又不是你自己的。以後萬一合作社沒了呢?”
小陳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接。李秀英在旁邊急了,偷偷扯她爹的袖子,她爹胳膊一抖把她的手甩開了。她媽在灶臺那邊打圓場:“老頭子,人家第一次上門,你問這些幹什麼?”她爹說:“不問清楚怎麼行?姑娘嫁過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。”
小陳深吸一口氣。他看見老人手背上那幾道白膠布,有一條被篾條勾得翹起來了。“叔,您說得對。房子雖然是合作社分的,但我幹了七年,合作社不會趕我走。李社長說過只要好好幹,合作社就是大家的家。以後我打算長待,不走了。要是有機會,我自己蓋房子也行。”
李秀英的爹沒接話,低下頭繼續編。篾條在手裡勒緊又鬆開,沙沙沙地響。牆上掛鐘滴答滴答地走。窗外的雞咕咕叫了兩聲。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,安靜到小陳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
老人把手裡那根篾條編完了,收了個頭,把半成品的筐子翻過來看了看底。他放下筐子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,杯底磕在桌上輕輕一聲。然後他說:“行。先處著看看。”
小陳愣住了。李秀英的媽從灶臺後面探出頭笑了:“還愣著幹什麼?吃飯去。”
那天晚上在李家吃飯。臘肉炒筍乾、酸菜煮魚、一碗雞湯,還炸了一盤花生米,擺了滿滿一桌子。小陳吃了兩大碗米飯,心裡熱乎乎的。李秀英坐在他對面,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,她爹看見了沒說話,夾了一塊臘肉放進自己碗裡。
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,山路彎彎曲曲的。小陳走著走著忽然跳了一下——沒人看見,但他跳了。跳完了自己笑了。他想起石虎說的“要是不同意首接就回了,說先處著看看就是給你機會”。他加快了步子,走得很快,快到後來幾乎是跑起來的。跑到寨子口他才慢下來,喘著氣彎著腰站了一會兒。月亮在頭頂上,圓圓的。
回到寨子快十點了。路過茶廠看見李石根的燈還亮著,他想了想拐進去。李石根還在對賬,聽見腳步聲抬起頭:“怎麼樣?”小陳撓頭嘿嘿笑:“她爹說,先處著看看。”李石根點點頭:“那就是成了。”小陳說:“真的?”李石根說:“真的。要是不同意首接就回了。”小陳站在那裡笑得合不攏嘴。李石根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,也是為了一句話高興半天。“行了,回去睡吧。明天還有活。”小陳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:“李老師,謝謝您。”李石根揮揮手。
小陳走了。茶廠裡安靜下來,李石根坐在那兒看著桌上的賬本,半天沒翻一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