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頭一首記得普老爹答應過的事。
那是普老爹走之前那年說的。他說等你再長大一點,我教你刻老虎面具。木頭要選老榆木的,刀要拿穩,先從眼睛刻起,眼睛刻好了老虎就活了。小石頭那時候還小,聽得半懂不懂,只記得普老爹說話時菸袋鍋子裡的火星一明一滅,照著他臉上的皺紋。後來普老爹走了,這件事小石頭再也沒提過。他不提,李石根知道他是不敢提,怕一提就想起人己經不在了。
但小石頭有時候一個人坐在曬場邊上,看著遠處的山發呆,一坐就是半個時辰。李石根路過看見,就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那天李石根在古法車間裡收拾東西。車間角落裡堆著好些舊木箱,裡頭是以前老人留下的物件——竹編、茶具、幾件舊衣裳。李石根翻到最下面一個箱子,掀開蓋子,裡面躺著一個面具。木頭刻的老虎,眼睛圓圓的,顏色褪了大半,鼻子上的漆剝落得只剩下底下灰白的木色,但刻工很細,老虎的鬍鬚一根一根清清楚楚。李石根翻過來看背面——刻著兩個字,磨得看不太清了,但他認得出來,是普老爹的名字。
他拿著面具翻來覆去地看,正看著,小石頭忽然跑進來了。“李老師!”他喊了一聲,看見李石根手裡的面具,步子猛地剎住了。
他慢慢走過來。沒伸手,只是站在旁邊看。那個面具擱在李石根的掌心裡,老虎的臉朝上,眼睛圓圓的望著屋頂。小石頭看了很久,久到車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縫裡蟲子的叫聲。
“看看。”李石根把面具遞給他。
小石頭接過去。他的手指有點抖,但接住了之後就很穩了。他先摸了摸老虎的眼睛,又順著鼻子往下摸到嘴巴,再摸兩邊的鬍鬚。每一道刻痕都摸了,像在認字。摸完了,他把面具翻過來,拇指在背面那兩個字上輕輕蹭了一下。
“李老師,”他抬起頭,“您能教我嗎?”
“教你什麼?”
“畫面具。”小石頭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吵醒什麼,“老爹答應過我的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小石頭的眼睛——那裡面有一種他熟悉的東西,他年輕時候也有過。想要學什麼、想要做成什麼的那個勁頭。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教你。”
他從倉庫裡找了一塊巴掌大的老榆木,又找了一支鉛筆、一把刻刀。先教小石頭畫樣子。他在另一塊木頭上畫了一個老虎頭,就是幾筆——圓眼睛、短鼻子、翹鬍鬚、額頭上的“王”字。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,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老虎。小石頭盯著他手裡的鉛筆,一眨不眨。
“看清楚了嗎?”李石根問。小石頭點頭。“你試試。”
小石頭拿起鉛筆在木頭上畫。第一筆下去手就抖了一下,畫出來的線條彎彎扭扭。他咬住嘴唇,又畫第二筆。畫了半個時辰,畫了十幾塊木頭,手都酸了,桌上擺了一排歪歪扭扭的老虎。有一塊的眼睛一隻大一隻小,還有一塊的鬍鬚畫到了額頭上。小石頭不太滿意,又拿起一塊新的。
最後一塊,終於像了。老虎的眼睛圓圓的、亮亮的,像在看著你。李石根拿起來看了好一會兒:“這個好。明天教你刻。”
第二天一早小石頭就來了,比李石根到得還早。他坐在古法車間的門檻上等,手裡捧著那塊畫好的木頭。李石根開了門,教他拿刻刀:大拇指抵住刀背,食指中指夾住刀柄,手腕要穩,不是胳膊用力。第一刀下去,刻歪了,本來該是老虎左邊鬍鬚的位置劃了一道深深的斜線。小石頭憋著嘴沒吭聲,換了個角度又在旁邊試了一刀,這次稍微好一點。
他刻了一整天。中間羅三妹來叫他吃飯,他說不餓。羅三妹把一碗飯放在他旁邊,他也沒動。手磨出了泡,泡破了,血絲滲出來,他撕了一塊創可貼貼上繼續刻。太陽從東窗移到西窗,車間裡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。太陽落山的時候,面具刻好了。
歪歪扭扭的,線條不首,深淺不一,刀口還有幾處毛邊。但能看出是老虎。眼睛那兩刀刻得最深,也最準,圓圓的,有神。
小石頭捧著面具,走到車間門口對著夕陽看。金色的光照在木頭上,把那些刀痕照得格外清楚。他看了很久,輕聲問:“李老師,老爹能看見嗎?”
李石根站在他身後:“能。”
小石頭笑了。他把面具小心地包在一塊乾淨的布里頭,放進普老爹留下的那個木箱裡,和那個麻繩、那枚印章放在一起。蓋上箱子的時候他蹲在那兒沒動,手掌壓在箱蓋上。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,說:“李老師,我回去了。”李石根說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小石頭做了一個夢。夢裡普老爹坐在院子裡,抽著旱菸,眯著眼睛看他。他跑過去把面具舉起來,普老爹接過去看了看,笑了:“好。刻得好。眼睛有了,老虎就活了。”小石頭想說話,張不開嘴。普老爹把面具還給他,摸了摸他的頭:“好好學。學會了,教給別人。”然後站起來走了。小石頭想追,腿邁不動。他看見普老爹的背影走進一片白霧裡,霧很濃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醒來的時候枕頭溼了一塊。他坐起來開啟木箱,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那個面具上。老虎的眼睛在月光裡亮了一下——其實是木頭的紋理反光,但他覺得那就是眼睛在看他。他輕輕合上箱子,躺回去,看著窗外的月亮,很快就又睡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