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打電話回來是到美國的第五天。
電話是打到茶廠的。小陳接的,聽見石虎的聲音差點沒認出來:“虎哥?真是你?”石虎在那頭喊:“是我!聲音不好聽?這邊訊號不太好!”小陳把電話遞給李石根。李石根接過來貼在耳朵上,訊號沙沙地響,石虎的聲音斷斷續續的:“李老師——聽得到嗎?”李石根說:“聽得到。”石虎說:“我到了。都好。就是吃不慣,天天麵包。”
李石根笑了:“忍忍。學完了回來吃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雜音沙沙的像風吹麥浪。石虎忽然說:“李老師,這邊路上跑的車跟咱們那不一樣,方向盤在另一邊。”李石根說:“那是外國。靠右行駛,方向盤在左。”“我知道。就是跟你說一聲。”又沉默了一會兒。石虎的聲音低下來:“李老師,我夢見普老爹了。夢見他在茶廠門口坐著編竹筐,跟我說出去看看也好。我說爹我走了誰跳老虎笙?他說有人跳,你出去看看。醒了以後我坐了半天。”
李石根握著話筒沒說話。茶廠裡其他人都在幹活——小陳在翻賬本,發貨員在搬箱子,阿月蹲在門口篩茶。篩子嘩啦嘩啦響。李石根把話筒往耳朵上貼緊了一點。
石虎又說:“這邊也有茶。裝在袋子裡,沖水就能喝。方便是方便,沒咱們的好喝。”李石根說:“那當然。咱們的茶是一鍋一鍋炒出來的。”“李老師,這邊街上的人走路特別快,像趕著去幹什麼。我在那兒站著看了一會兒,他們從我旁邊走過去,沒人看我。”李石根說:“那邊人多,都忙。”石虎說:“嗯。咱們這邊人少,走路上碰見誰都認識。”
又沉默了一會兒。雜音裡傳來石虎吸鼻子的聲音,很輕,像被風吹了一下。“李老師,三妹還好嗎?”李石根說:“好。小石頭也好。天天練老虎笙。你走以後他練得更勤了,早上天不亮就起來。”“小石頭長高了沒有?”“高了。你回來肯定嚇一跳。”石虎笑了,笑聲從電話那頭傳過來,斷斷續續的。“李老師,我在這邊每天都想咱們那山。想茶廠、想曬場、想普老爹的墳。”
李石根嗓子眼有點堵。他說:“好好學。學完了早點回來。”石虎說:“嗯。那我掛了,電話費貴。”李石根說:“好。自己照顧好自己。”
掛了電話李石根站了一會兒沒動。話筒擱在話機上,他的手還在上面按著。小陳抬起頭:“虎哥說什麼了?”李石根說:“說想家了。”他把手從話機上拿開,轉身走到茶廠門口站了一會兒。門口的陽光白晃晃的,照在石板路上。他站了一下又走回去幹活了。
晚上李石根去羅三妹家。羅三妹在院子裡收衣服,一件一件從竹竿上取下來疊好。月亮很亮,照在院子裡,照在那些剛洗過的衣服上。李石根站在院門口:“三妹,石虎打電話來了。”羅三妹的手停了停,但沒回頭:“說什麼了?”李石根把石虎說的話重複了一遍——說方向盤在另一邊、說街上人走得快、說夢見普老爹、說茶不好喝、說想山。羅三妹把一件衣服疊好又拿起另一件,疊得很慢,每一個角都要捋平捋首。“還說別的了?”李石根想了想:“問小石頭長高了沒有。”羅三妹低下頭疊那件衣服,疊了又拆拆了又疊。“他瘦了沒有?”
李石根愣了一下。電話裡沒說這個。“他沒說。”羅三妹點點頭,把疊好的衣服摞在一起抱在懷裡站起來。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,背對著李石根:“沒說就是沒瘦。瘦了他會說的。”她抱著衣服進了屋。李石根站在院子裡沒動,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。他轉身走了,走出院門幾步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吸氣聲——很輕,像有人把什麼用力咽回去了。他沒回頭繼續走。
走到賽場上他站住了。月亮很大很圓,曬場白花花的。遠處山影黑沉沉的,他忽然想——石虎在美國看見的月亮跟這兒是不是同一個?時差十二個小時,這邊是晚上那邊是白天,他看不見月亮。那他看見的太陽跟這兒的是不是同一個?
他站了一會兒回家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