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念山回到家,天快黑了。
他娘站在寨子口那棵老核桃樹底下等著。遠遠看見山路拐彎處冒出一個小人影,她先是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,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李念山走近了叫了一聲“娘”。她應了一聲接過他的書包掂了掂:“路上餓不餓?”李念山說:“不餓。”話音剛落肚子咕嚕響了一聲。他娘沒拆穿他,拉著他的手往家走。
晚上吃洋芋燜飯。灶膛裡的火噼噼啪啪地響,鐵鍋蓋子縫裡冒出來的焦香比平時淡了些。李念山扒了第一口飯嚼了兩下——洋芋有點糊了,鍋底的那層焦黑翻上來了,帶一點苦味。他沒說,埋頭繼續吃。他娘坐在對面看著他,忽然說:“火大了,糊了點。”李念山說:“沒有,香。”他又扒了一大口,腮幫子鼓著。他娘看著他的吃相,伸手把桌上的半碗酸菜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吃了兩碗,李念山把碗筷收到灶臺上去洗。他娘過來搶:“我來我來。”李念山沒鬆手:“娘,我洗。”他娘看了他一眼,沒再搶,轉身去收拾桌子了。水龍頭嘩嘩響著,李念山低著頭洗碗。他娘在他背後收拾碗筷的碰撞聲細細碎碎的,一下一下。李念山洗完碗放在瀝水架上,擦乾手,回頭看見他娘蹲在灶臺後面添柴,火光映著她的臉。
晚上他搬了條小凳子坐在院子裡翻那本圖畫書。樹上畫著一隻老虎站在山頂上,威風凜凜的。他看了好一會兒,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山。天黑了,山影模糊,月亮還沒升起來。屋裡傳來他娘洗碗的響動——其實碗己經洗完了,她在把鍋刷乾淨,鐵鏟刮過鍋底的聲音一下一下的。李念山聽著那聲音,又低頭看了看畫上的老虎。
第二天下午他要回學校了。他娘給他裝了五個煮雞蛋、兩個紅薯、一小袋炒黃豆,書包塞得鼓鼓囊囊。李念山說裝不下了,他娘又往裡塞了一瓶水:“路上渴了喝。”書包拉鍊差點拉不上,他娘蹲下來使勁拉了一下,咔噠一聲拉上了。
走到寨子口看見李石根站在那兒。穿著那件舊夾克,雙手插在兜裡,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路邊。看見李念山過來他點了點頭:“走?”李念山點頭。李石根說:“我送送你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上了山路。太陽偏西了,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。山路兩邊的茶樹綠油油的,有幾棵新栽的馬纓花苗葉子還沒完全展開。李念山蹲下來看了看一棵苗,又站起來繼續走。走了一會兒他發現李石根今天走得比平時慢,步子也小,像是在等他。他自己走得不快,兩個人就一前一後地慢慢走。
走了很遠李念山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寨子縮成了巴掌大一塊,曬場上的旗杆細得像一根針。他轉回來說:“李老師,您回去吧,天快黑了。”李石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:“好好唸書。”李念山點頭。他走了幾步又回頭:“李老師,等我放假回來您還教我跳老虎笙好不好?”李石根說:“好。”李念山笑了,轉身跑起來,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。轉過山彎的時候他回頭揮了一下手,然後不見了。
李石根站在那兒看著山路空了。風吹過來帶著茶香。他站了一會兒從兜裡摸出煙點上,抽了兩口,轉身往回走。走到寨子口看見李念山他娘還站在那棵核桃樹底下,朝著遠處望著,手扶在樹幹上。李石根說:“送走了。”他娘點點頭,慢慢轉身回去了。她走得慢,一隻手扶著腰。李石根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拐進了巷子口。
晚上李石根去曬場上。小虎隊己經散了,賽場上空蕩蕩的。他一個人站在中間,月亮很亮,把整個曬場照得白花花的,腳下的土被孩子們的腳步踩得很實很平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——短短的一截站在腳下。他想起李念山說“放假回來教我跳老虎笙”,想起這孩子剛來白竹山時怯生生的樣子。那時候他走路低著頭,說話聲音也小,現在能自己走三個小時山路來回學校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