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萬棵馬纓花苗送來的那天,全寨子的人都來了。
苗是林業局用皮卡運進來的,一箱一箱碼在曬場上。育苗盤一層一層疊著,綠油油的小苗擠在一起,兩片真葉剛展開,嫩得能掐出水。孩子們圍過去看,伸手想摸,被大人喝住。小石頭擠在最前面蹲在地上,把臉湊得緊緊的,大氣不敢出,生怕把苗吹壞了。他伸出手指頭想碰一下又縮回來,又伸出去,最後只碰了碰育苗盤的塑膠邊。
周明蹲在箱子旁邊一箱一箱地數。數完了站起來說:“一萬零三十七棵。”技術員說:“你數得這麼準?”周明說:“我數了三遍。”他從兜裡掏出一截粉筆——不知道從哪兒撿的,只有半截——在箱子上畫正字。技術員笑了:“行,交給你了。”
種花那天李石根把大家分成五組,每組負責一片坡。他先做示範:挖坑多深、放苗多正、培土多實、澆水多少。然後各組散開,沿著茶林的間隙一棵一棵種下去。
周明種得最慢。別人種三棵他種一棵,每一棵的坑都要挖得圓圓的,底上鋪一層細土,苗放下去扶正了,土培到一半先澆一次水,等水滲下去了再把剩下的土培上。旁邊有人笑他:“周明叔,你種花跟繡花似的。”周明頭也不抬:“這花是要開給人看的。繡花繡歪了拆了重來,樹種歪了再也掰不回來了。”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,手上有泥,在額頭上留了一道泥印子,他自己不知道。
阿月蹲在另一片坡上種。她很少幹這種活,蹲一會兒腿就麻了,站起來捶捶腰又蹲下去。她挑了一棵最小的苗,埋下去的時候培了好幾遍土,澆了水還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。李石根從她旁邊經過停了停:“那棵太小了。”阿月說:“小的才要多照看。”李石根沒說話走開了。過了一會兒他回來,手裡多了一棵壯實的苗放在阿月腳邊:“換這棵。”阿月抬頭看他——他己經走了,彎著腰在前面幾米遠的地方培土,後頸曬得黑紅。
太陽從東邊轉到頭頂,又從頭頂轉到西邊。一萬多棵花苗從山腳種到了山腰,從茶林西邊種到了東邊。最後一棵種下去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,滿山坡都是新種的花苗,在斜陽裡投下細小的影子,密密匝匝地從這頭鋪到那頭。
阿月站起來捶腰,看著那片花苗。風從山谷裡吹上來,涼涼的。她忽然問:“什麼時候能開花?”李石根在她旁邊正在把最後一把土拍實:“三五年吧。”阿月說:“等得起。”李石根沒接話,把工具收拾好背在肩上:“下山吧,天快黑了。”
阿月走在前面。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:“你剛才說的“等”,是什麼意思?”李石根被她問得愣了一下,低著頭看路:“就是等。花苗種下去總要等它長。你急它也長不快。”阿月站住了看著他:“我問的不是花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。山路窄,兩人面對面站著,旁邊是一叢剛種下去的花苗,葉子在風裡微微地顫。李石根把鋤頭換了個肩膀扛著,往山下看了一眼,又轉回來看她。他張了張嘴,山下傳來石虎喊人的聲音:“李老師!阿月姐!吃飯了!”李石根朝山下應了一聲。然後他對阿月說:“走吧,回去再說。”他側身從她旁邊走過去走在前面了。阿月看著他下山的背影——那件舊夾克上沾著泥,右肩被鋤頭壓得微微塌下去——站了幾秒鐘,跟了上去。
那天晚上李石根沒再說。阿月去茶廠拿東西的時候看見他一個人在廠裡坐著,燈亮著,賬本攤在面前,半天沒翻一頁。她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,沒進去。月光照在茶廠的屋頂上,她不也在白竹山待了五年了。月光照在茶廠的屋頂上。她想,等就等吧。反正她也不急。花要三年才開,她不也在白竹山待了五年了。五年都過去了,還差三年麼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