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226章 馬纓花保護(1)

作者:南江2·20天前

李石根發現馬纓花少了,是因為有一天他沒看見那棵最大的。

那棵樹長在茶林西邊,他上山看茶總要路過。每年春天開得最旺,一樹紅花像一捧火扔在綠裡頭,老遠就能看見。那天他從東邊的茶地巡查完回來,習慣性地抬頭往西邊看了一眼——那個位置空了。

他以為自己記錯了位置,走過去看了看。沒錯,就是那棵。地面上是一個新挖的大坑,坑沿的土還是潮溼的,有人用鋤頭挖過,又用腳踩平了。坑邊有幾片斷根,白生生的茬口,像骨頭斷了露出來的髓。他蹲下來把那幾片斷根撿起來,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,然後放回去。站起來的時候他扶著膝蓋,蹲久了膝蓋咯嘣響了一聲。

回茶廠的路上碰見周明。周明扛著鋤頭從山上下來,褲腿捲到膝蓋上面,小腿上沾著泥點子。看見李石根他站住了,鋤頭從右肩換到左肩:“李老師,你也看見了?”李石根點頭。周明把鋤頭放下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,摸出煙盒遞給李石根一根。李石根接了,沒馬上點,夾在耳朵上。周明自己點了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來。兩個人坐在路邊,對著遠處的山,誰都沒說話。太陽偏西了,把茶樹照成深綠色,遠處山谷裡有一層薄薄的暮靄浮起來。

“今年被人挖了七八棵了,”周明說,“城裡人喜歡這花,一棵能賣幾百塊。挖回去栽院子裡活不了幾天就死。他們不管,死了又來找人挖。反正山裡有的是。”

李石根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點上。吸了一口,慢慢說:“有的是?再挖下去就沒了。”

周明沒接話。他把菸屁股摁在石頭上碾滅了,又摸出第二根點上。抽了兩口,他說:“我聽說林業局有個苗圃,能育馬纓花苗。”李石根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幹?”周明說:“想幹。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讓咱們幹。苗圃是公家的。”李石根站起來,把菸頭也掐了:“我去問。”

過了幾天林業局真來了人。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,揹著個帆布包,跟李石根在茶林裡轉了一下午。他看了那棵被挖走的樹留下的坑,蹲下來量了量首徑,在本子上記了。又去看其他幾棵還在的馬纓花——開花的、沒開花的、大的、小的。他都看了,在本子上畫了位置圖,標了編號。有個編號畫了圈,他在旁邊寫了個“優”。

回到茶廠技術員喝了杯茶,對周明說:“可以育。但要等花期過了採種子,不能急。採早了種子沒熟,採晚了讓鳥吃了。時間就那麼幾天。”周明點頭:“不急。你說什麼時候採就什麼時候採。”

技術員走後的第二天周明就上山了。他換了一雙舊膠鞋,揹著一個布袋,在馬纓花林裡一棵一棵地轉。哪棵花開得旺、哪棵結的果多、哪棵向陽、哪棵背陰——全記在本子上。本子是從合作社小賣部買的,一塊錢一本,封面印著一隻卡通熊貓。他把封面撕了扔灶膛裡燒了,只留白紙。不會寫的字用拼音,拼不出來的畫個記號——圓圈代表樹、箭頭代表朝向、叉號代表結果少。本子越翻越厚,邊角捲了起來。

有一天傍晚下起了雨,周明忽然想起晾在屋簷下的種子袋忘記收進去了。他披上雨衣就往山上跑,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泥濘的山路上,鞋底沾了厚厚的泥,走一步滑半步。跑到花海那邊種子袋己經溼了半邊。他趕緊收進屋簷底下,又用塑膠布裹了一層。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像一道簾子,他站在那兒喘了老半天,雨衣上的水順著褲腿流進鞋裡。

石虎有一天從茶廠出來,看見周明蹲在曬場邊上翻他那個本子。石虎湊過去:“周明叔,這能種活嗎?”周明頭也沒抬:“能。好好養就行。”“那等種出來了給我一棵。”周明抬頭看他:“你要種哪兒?”石虎想了想:“在我家門口。等小山長大了開花給他看。”周明低頭繼續翻本子:“行。到時候給你留一棵好的。”

那天晚上石虎回家跟羅三妹說這事。羅三妹說:“周明叔那個人,認準了的是九頭牛拉不回來。”石虎坐在門檻上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山影。月光照在院子裡,照在晾衣繩上那件沒來得及收的小衣服上。他說:“要是人人都像他那樣,山上的花就不會被人挖走了。”羅三妹在屋裡哄小山睡覺,沒接話。搖籃吱呀吱呀地響,響了一會兒也停了。院子裡黑下來,月亮升上去了。石虎坐在門檻上沒動,看著那輪月亮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