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是第三個知道訊息的。
第一個是張老師。他在省城參加評審，結果出來的當天下午就打來電話。阿月正在茶廠篩茶，手機擱在窗臺上，篩子嘩啦嘩啦響，她沒聽見。等到她歇下來拿手機一看，十幾個未接來電，全是張老師的。
她回撥過去，張老師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打顫：“阿月！你那個片子，省裡二等獎！”
阿月握著手機，一時沒反應過來。她回頭看了一眼茶廠——石虎在搬茶箱，小陳在記賬，李石根蹲在門口修一個漏水的茶桶。陽光從大門口照進來，灰塵在光柱裡緩緩地飄。
“什麼？”她問。
“二等獎！紀錄片獎！獎金一萬塊！阿月，你聽見沒有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她慢慢說，“聽見了。”
掛了電話，她沒動。篩子還擱在膝蓋上，茶末沾了一手。她低頭看著那些茶葉碎末，忽然想起五年前扛著攝像機第一次走上白竹山的時候。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會，連三腳架都支不穩，拍出來的畫面抖得像地震。第一年拍的素材她後來全刪了，不是不好，是太嫩。那時候她只覺得這山好看、這人有趣、這茶好喝，想把它拍下來，就這麼簡單。後來拍著拍著就變了。山還是那座山，但她看它的眼神不一樣了。
她把篩子放下，擦了擦手，走出茶廠。
太陽很好，曬得人暖洋洋的。她沿著小路往山上走，走到普老爹的墳前。墳頭的草又長出來了，她蹲下來一棵一棵拔。拔完了也不說話，就那麼蹲著。
山風從茶林裡穿過來，涼涼的，帶著茶香。遠處有鳥叫，不知道是什麼鳥，叫一陣歇一陣，像在跟誰說話。
“老爹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拍的片子得獎了。拍的是咱們這兒。拍的是您。”
風吹過來，墳頭那棵小樹的葉子沙沙響。她笑了笑，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，又站了一會兒才下山。
回到茶廠，李石根還在修那個茶桶。她走過去，把獲獎證書放在他旁邊的桌上。
李石根抬起頭，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他放下手裡的工具，拿起證書翻開來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合上放回桌上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阿月等了等，他沒再說別的。她笑了：“就一個字？”
李石根想了想：“有獎金嗎？”
“一萬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花？”
阿月看著他。他的注意力己經回到那個茶桶上了，正在往桶沿上抹桐油。她忽然有點生氣，又有點想笑：“捐給助學基金。”
李石根手上頓了一下：“那是你辛苦掙的。”
“這錢是白竹山給的。還給白竹山。沒有這兒的人、這兒的事，我拍不出這個片子。”她說得很平靜，像在陳述一件早就想好的事。
李石根沒接話。他把茶桶修好了，站起來試了試漏水不漏，又把桶翻過來看了看底，然後才說：“晚上來家裡吃飯，我讓三妹多炒個菜。”
“就多炒一個菜？”
“兩個。”他提著桶往倉庫走，背對著她，“你來了就多加兩個。”
阿月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走進倉庫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她吸了吸鼻子，轉身走回自己的工位，繼續篩茶。骰子又響起來，嘩啦嘩啦。
晚上吃飯，石虎也在。他早就聽說了，端著一碗酒站起來：“阿月姐，我敬你一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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