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老爹走得安安靜靜,像睡著了一樣。
李石根坐在床邊,握著他的手,坐了很久。那隻手己經完全涼了,乾瘦,僵硬。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握這隻手,那時候多麼有力,一掌能把人的肩膀拍得生疼。
他給普老爹合上眼睛的時候,發現老人手裡攥著什麼東西。掰開一看,是一根麻繩,很短,大概只有一拃長。編竹筐用的那種,表面被攥得光滑發亮,還帶著手心的溫度。
李石根把麻繩揣進自己口袋裡。
天快亮的時候,阿月走進來,輕輕說:“該通知大家了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他把普老爹的手放好,把被子掖好,站起來,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出去。走到門口,他又回過頭,看了一眼。普老爹躺在床上,面容安詳,嘴角還翹著,像在做夢。
他想起普老爹說過的話:我要是回不來,就把我埋在後山,挨著我爺爺,挨著我爹。
石虎是半夜趕來的。他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睡覺,爬起來就往李石根家跑,鞋都沒穿好。跑到門口,看見普老爹躺在床上,不動了,他一下子跪在地上,膝蓋磕在門檻上,磕破了皮,但沒覺得疼。他跪在那裡,看著普老爹的臉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李石根把他扶起來。他站著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沒哭出聲。
羅三妹跟在後面,站在門口,看著,眼淚掉下來了,但也沒出聲。
訊息傳出去,寨子裡的人都來了。站了一院子,沒人說話,只有輕輕的哭聲。男人們蹲在牆根下,抽著煙。女人們站在院子裡,抹著眼淚。孩子們被大人拉著,怯生生地往屋裡看。
普老爹無兒無女,但寨子裡的人都把他當親人。他是這山上的根,是這寨子裡的魂。他在,大家心裡踏實。他走了,大家心裡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一塊。
李石根按照彝族的規矩,給他辦喪事。
畢摩來了,坐在靈堂前,開始唸經送魂。那些經文,李石根聽不懂,但他知道,是在送普老爹回祖先居住的地方。經文很長,要念一天一夜。畢摩的聲音低沉,悠長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老虎笙隊來了。石虎帶隊,小陳跟在後面,小虎隊的孩子們都來了。他們戴著老虎面具,穿著虎皮衣服,在靈堂前跳起低沉的老虎笙。那些舞步,那些動作,都是普老爹教的。現在,他們跳給他看。鼓聲很慢,很沉,一下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李石根戴著普老爹傳給他的那個面具,走在最前面。
彎腰,邁步,轉身。一步一步,像普老爹教的那樣。跳著跳著,他恍惚間看見普老爹站在人群裡,看著他,笑著。穿著那件舊衣服,戴著那個舊面具,站在人群裡,像往常一樣。他一愣,再仔細看,什麼都沒有。但他知道,普老爹在。他在看著,在笑著,在聽著。
跳完了,他站在靈前,摘下面具。
“老爹,您教的東西,我們記著。您傳的東西,我們接著。您放心走吧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那七株老茶樹,我守著。老虎笙,我傳著。這山上的人,我帶著。您教我的,一樣都不會丟。”
風吹過來,帶著山野的氣息,帶著茶香。
像普老爹在回答。
小石頭站在人群裡,仰著臉看著。他不明白死是什麼,但他知道,老爹走了,不會再回來。他想起老爹摸他的頭,想起老爹說“等我好了教你”,想起那個拉鉤的約定。他低下頭,眼淚掉下來。但他沒哭出聲,他記得老爹說過,男子漢,不哭。
石虎站在旁邊,伸手摸了摸小石頭的頭。小石頭抬起頭看他,石虎的眼睛也是紅的,但他沒哭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樹。
守靈的三天三夜,李石根幾乎沒閤眼。
白天接待來弔唁的人,晚上守在靈前。困了就靠著牆眯一會兒,醒了繼續守著。石虎勸他去睡,他不去。小陳勸他,他也不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