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天早上，出殯。
送葬的隊伍很長，從寨子一首排到後山。前面是畢摩，邊走邊唸經。後面是老虎笙隊，邊走邊跳。再後面是抬棺的人，再後面是送葬的鄉親。
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腳步聲和嗩吶聲。嗩吶聲在山谷裡撞來撞去，像是不肯走。
李石根走在棺材旁邊，扶著棺材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山路不平，他走得很慢，很穩。他想起十天前，他揹著普老爹走這條路，去縣城看病。那時候普老爹趴在他背上，說“石根，你背過我幾回了”。他說三回。普老爹說“夠了，不用再背了”。
現在，他真的不用再背了。
棺材很重，但他覺得，比背普老爹的時候輕。也許是因為，普老爹己經不在了。在的，是他的身體。他的魂，己經走了。
走到後山，走到那七株老茶樹旁邊。
墓坑己經挖好，就在普老爹的爺爺和父親旁邊。三座墳，捱得很近，像三代人坐在一起，曬太陽，說話。
棺材放下去的時候，李石根跪下來，磕了三個頭。
石虎跟著跪下，磕頭。
小陳跟著跪下，磕頭。
小石頭跟著跪下，磕頭。
一個一個，都跪下了。
畢摩開始念最後的經文。唸完了，他抓起一把土，撒在棺材上。
李石根也抓起一把土，撒下去。
“老爹，您安心走。”
土一捧一捧撒下去，慢慢把棺材蓋住。最後堆成一個墳包，不大，但很結實。
李石根在墳前立了一塊碑，木頭的，上面寫著：普氏老爹之墓。旁邊刻著一行小字：白竹山茶人，老虎笙傳人，八十六載守山人。
他站在墳前，看了很久。
風吹過來，老茶樹的葉子沙沙響。那聲音，像普老爹在說話。說了什麼，聽不清。但他知道，是在說：好了，回去吧，該幹什麼幹什麼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跟來的人。
“走吧。老爹讓咱們回去。”
下山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路上，很長。他走了幾步，忽然覺得那不是他一個人的影子。他停下來，回頭看——普老爹的墳安安靜靜地躺著，老茶樹的影子蓋在上面，像一床被子。
他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他想，普老爹終於回家了。回到他爺爺和他爹身邊，回到他念叨了一輩子的祖先身邊。他守了這山八十六年，現在，換這山守著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