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252章 片子(1)

作者:南江2·21天前

阿月的紀錄片剪完了。三集,片名《白竹山的虎》。最後一集剪完那天,她坐到深夜十一點。剪輯室裡就她一個人,燈白慘慘的照著,螢幕上的畫面一幀一幀地走。她把片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又倒回去看第二遍,再看第三遍。每一遍都能發現一點小問題,這裡節奏慢了,那裡轉場生硬了。她一點一點改,改完再從頭看。

最後一遍放完,螢幕定格在片尾畫面上。白竹山,夕陽,茶林,晚風拂過。她往後一靠,仰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腦子裡還在過著那些畫面:普老爹跳老虎笙,李石根站在茶山上,綠汁江的水在夕陽下靜靜流。她忽然很想哭。不是累。是這些珍貴的、正在消失的東西,終於被她用鏡頭留下來了。將來無論多少年過去,只要有人點開這部片子,就能看見。

第二天她把成片拿給李石根看。李石根坐在她旁邊,從頭看到尾,一言未發。看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,又停下來。“拍得好。”就這三個字。阿月等了一會兒,他沒再說別的。她笑了,眼睛彎起來。她知道他就是這種人,心裡裝了十分,嘴上只說出一分。那一分,己經是十分的意思了。

接下來幾天電話一個接一個。縣電視臺要播,州電視臺也要播,省裡一位導演打電話來說要推薦去參加影展。阿月接最後一個電話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,話筒貼在耳朵上,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。掛了電話,她站在那兒愣了半天,像做夢一樣。她拿起手機給李石根發了條資訊:“省裡來電話了,說要推薦去參加影展。”發完她把手機放在窗臺上,窗外曬場上小虎隊正在練跳。手機響了,李石根回的,一個字:“好。”

等待播出的日子比剪片子還難熬。阿月每天刷好幾遍節目表,把播出時間寫在紙條上貼在電腦旁邊,看見了又覺得不放心,又換了個地方貼,貼在茶杯上,貼在鏡子邊上,最後每個她看得見的地方都貼了一張。她還給縣電視臺打了兩次電話確認,第二次接電話的小姑娘笑著說:“姐,您放心,不會變的。”

有天晚上她做了個夢。夢見片子播了但聲音沒了,普老爹在銀幕上跳老虎笙,張著嘴,一點聲音都沒有,鼓聲沒了,腳步聲也沒了,他在那兒跳啊跳啊,越來越遠。她急得想喊,但喊不出聲。醒來一身冷汗,枕頭溼了一小片。她坐起來,沒有開燈,在黑暗裡坐著。窗外天還黑著,遠處的雞叫了一聲,長長的一嗓子,隔了一會兒又叫了一聲。她坐在那兒,看著窗簾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線微光,心裡慢慢平下來。片子好好的,沒丟,在電腦裡存著。

李石根看不下去了,說:“你急什麼?定了就定了。”阿月說:“你不懂。這是我拍了三年的東西。”李石根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說:“我懂。”阿月看著他,忽然覺得自己說錯了話。他種了三十年茶,等一片葉子長大,等一杯茶出味,等一個人回頭。他比她更懂等待的滋味。她嘴唇動了動,想說對不起,又覺得那兩個字太輕了,咽回去了。李石根擺擺手:“沒事。等著吧。等到了,就知道了。”阿月點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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