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映在縣城最大的電影院。三百人的廳坐滿了,連過道里都站了人。
縣裡領導來了,文化館來了,電視臺來了,州里也有人開車趕過來。白竹山的鄉親來了一大群,石虎包了輛大巴,坐得滿滿當當,一路上說說笑笑。石虎帶著羅三妹坐在第七排,羅三妹懷裡抱著孩子。小陳和李秀英坐在一起,手握著,指頭交叉著。周明一個人來的。李念山坐在第三排,穿了跳老虎笙時才穿的那身衣服。
阿月站在臺上,握著話筒,手心全是汗。她看著臺下那些熟悉的面孔,想起這些年扛著裝置上山下山,蹲在曬場邊一拍一整天,熬夜剪片剪到眼睛疼得流淚。那時候從沒想過會有今天。她往臺下找了一眼,看見了李石根。他站在人群裡,沒有坐,靠著後排的牆,靜靜地看著她。他們的目光隔著黑壓壓的人頭碰了一下。阿月忽然不緊張了。
燈光暗下來。銀幕亮了。
第一集,老虎笙。畫面裡年輕的普老爹在跳,DV拍的,畫質有些模糊,邊角還有點晃,可那一招一式清清楚楚。他跳得慢,但穩。每一個步子都踩實在地上,每一個眼神都望向遠方。臺下有人壓低聲音說:“這是普老爹吧?”“是他。走了好幾年了。”有人輕輕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很輕,可在安靜的放映廳裡,每個人都聽見了。李念山坐在第三排,看著銀幕上的普太爺爺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他攥著膝蓋上的褲子,攥得指節發白。
畫面切到現在的白竹山。賽場上年輕人在跳,李念山也在裡面。陽光把他的汗照得亮晶晶的,額頭上汗水滴下來,砸在地上。觀眾席裡有人帶頭鼓了幾下掌,稀稀拉拉的,然後漸漸多起來,變成一陣掌聲。阿月扭頭看去,鼓掌的人很多,有鄉親,也有城裡不認識的。
第二集,種茶人。李石根在茶山上,手捻著茶葉,聲音從銀幕上傳出來,慢悠悠的:“這片山以前全是荒的,現在種滿了茶。茶養活了咱們,咱們養活了茶。”鏡頭一轉,給到合作社茶廠牆上那張快遞單。西十六塊錢。上海。臺下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,像被什麼蜇了一下。
第三集,李石根。他一個人坐在茶廠裡,望著那些老物件,燈光昏黃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。鏡頭慢慢推近,推近,定在他的眼睛上。那雙眼睛,眼角的皺紋,眼白的血絲。旁白是阿月的聲音,很輕:“他叫李石根,今年六十三了。他在這片山上,待了三十年。”放映廳裡安靜極了,連咳嗽聲都沒有。畫面最後是李石根站在白竹山頂上,太陽從山背後升起來,金光灑在他身上,灑在層層疊疊的茶山上,灑在綠汁江蜿蜒的河面上。山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。
銀幕漸黑。燈光亮起。掌聲湧來,像潮水一樣,一波接一波。很久很久沒有人站起來。阿月站在臺上,淚水流了滿臉。她看見臺下有人在擦眼睛,手背在臉上一抹。石虎紅著眼眶,羅三妹靠在他肩上,肩膀微微抽著。小陳緊握著李秀英的手,握得指節發白。周明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著。李念山坐在第三排,眼淚還是沒忍住。他沒有擦,就那麼坐著,任眼淚往下淌,淌過臉頰,滴在衣服上。
李石根走上臺,站在阿月身邊。他接過話筒,沉默了幾秒。臺下的掌聲慢慢停下來,等他說話。他看著臺下那些熟悉的臉,說:“這片子拍的是白竹山,也是咱們所有人。”掌聲再一次響起來。阿月看著他,淚水不停地流。三十年,一個人守著一片山,守著一群人,守著那些快要失傳的東西。她想,這輩子,值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