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了場,李念山不見了。
李石根在人群裡找了一圈,最後在電影院後門外的臺階上看見了他。他一個人坐在那兒,低著頭,肩膀縮著,像一隻淋了雨的小獸。路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。
李石根走過去挨著他坐下,膝蓋骨擱在水泥臺階上,有點硌。“怎麼了?”李念山不吭聲。李石根也不追問,就那麼陪他坐著。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燒烤攤的煙火氣和汽車尾氣味。電影院裡面還在喧鬧,散場的人說說笑笑往外走,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,遠遠的,模糊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,李念山抬起頭。路燈照在他臉上,照出兩道亮晶晶的淚痕,從眼角一首掛到下巴,溼了一大片。“爺爺,普太爺爺……”他說不下去了,嘴唇抖著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。李石根心裡一酸。他明白了。片子裡那些普老爹的鏡頭,讓這孩子想起了什麼。“你想普太爺爺了?”李念山使勁點點頭,又使勁搖搖頭。他癟著嘴,努力不讓眼淚再流出來,可眼淚不聽他的話,還是不停地湧出來,一顆一顆往下砸。
“我怕忘了。”他說,聲音帶著哭腔,又細又弱。“怕時間長了,就忘了普太爺爺的樣子。忘了他怎麼教我的。他教我跳的時候,喜歡拍我肩膀,說再用點力。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,眉毛往上挑。他走路有點跛,左腳使不上勁,走快了就能看出來,身子會往右邊斜一下。他……”他說著說著,眼淚又湧出來,怎麼抹也抹不完,袖子都溼了一大片。“在電影院裡面,看見普太爺爺在銀幕上跳,我差點哭了。我忍住了,沒哭,我怕同學看見。可是出來了就忍不住了。”
李石根喉結上下滾了幾下,半天沒有說出話。街上車來車往,一輛電動車按著鈴鐺叮叮噹噹地騎過去。電影院的霓虹燈紅紅綠綠地亮著,光映在地上,像一片流動的彩色的水。
過了很久,李石根開口了,聲音有點啞。“你阿月姨拍了那麼多片子,就是怕咱們忘了。你要是害怕,就多看幾遍。看一遍不夠就看十遍,十遍不夠就看一百遍。”李念山抬起淚眼望著他,鼻尖紅紅的。“看一百遍就能記住嗎?”李石根點點頭,目光落在遠處某盞路燈上,那盞燈昏昏黃黃的,照著一小片空蕩蕩的人行道。“能。看一百遍就刻在腦子裡了。想忘都忘不掉。”
李念山想了想,用力點了點頭。“那我回去就看。看一百遍。”他說完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,把眼淚鼻涕一起抹掉了。袖子溼了一大片,他也不管。
晚風吹過來,涼涼的,吹乾了臉上的淚痕,皮膚繃著有點緊。李念山忽然問:“爺爺,我以後能像普太爺爺那樣嗎?”李石根轉過頭看著他:“哪樣?”“跳老虎笙,跳一輩子。”李石根笑了,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,像被風吹皺的水面。“能。只要你願意。”李念山說:“我願意。”很輕,但很堅定,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,沉到底了。李石根想起自己年輕時候,也是這麼說的,對著普老爹,也是這三個字:我願意。那時候普老爹拍著他的肩膀,說“好”,就走了。現在輪到他拍李念山的肩膀了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李念山的肩膀:“那你就跳。跳一輩子。”他拍得不重,手掌落下去,輕輕按了按。
月亮升起來了,又大又圓,掛在電影院樓頂上方。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,誰也沒說話。後來人群散盡了,電影院的工作人員開始關燈,一扇扇門被拉下來,哐當哐當地響。李念山站起來,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。他回頭看著電影院的門廳,裡面那盞燈還沒關,照著牆上那張《白竹山的虎》的海報。普老爹戴著面具站在山巔上,目光朝著遠方。李念山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,風吹起他額前的碎髮,他嘴唇動了動,好像說了句什麼,沒有出聲。然後他轉身,跟上了李石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