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縣城回來以後，小虎隊變了模樣。
以前下午放學練一個鐘頭，現在早上加練一場。天還矇矇亮，公雞才叫過兩遍，曬場上就響起了咚咚的鼓聲。鼓聲穿過晨霧，越過屋簷，把還在睡夢中的人都喚醒了。小石頭帶著隊，李念山跟在後面，一幫半大孩子，在晨光裡跳躍奔跑。腳步聲踏在水泥地上，整齊有力，嘭嘭嘭的。
阿月扛著攝像機去拍他們。鏡頭裡那些汗涔涔的小臉在晨曦中發著光，額頭上亮晶晶的，鼻尖上也是。她問小石頭：“怎麼忽然這麼用功了？”小石頭停下來喘口氣，胸口一起一伏，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，袖子溼透了，貼在胳膊上。“看了那個片子，覺得自己跳得不行。”阿月笑了：“你們跳得挺好的呀。”小石頭搖搖頭，神情認真得像個大人：“不行。跟普太爺爺比差遠了。”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不過我們還小，還有時間。練到他那個年紀，肯定能練出來。”
阿月想起普老爹的話——“老虎笙不是學的，是練的。練一輩子，就成了。”這些話她以前聽過，沒太往心裡去。現在看著這些孩子，她忽然覺得那些話在空氣裡活了。這些孩子正在練。
隊伍裡有個最小的，叫阿依，是普建平的堂妹，剛滿七歲。她瘦瘦小小的，頭髮扎著兩個小辮子，站在隊伍裡幾乎要被淹沒。可一跳起來就誰也淹不了她。每一個動作都使出全身力氣，腰彎下去，手伸出去，小臉漲得通紅。跳到老虎撲食那一招，她把眼睛瞪得溜圓，小嘴也鼓起來，真像一隻虎崽子。阿月把鏡頭對準她，她看見了，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。動作立刻就亂了，手也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，差點絆倒自己。“別看我！”她喊，聲音又尖又細，像山裡的雀子叫。喊完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了，低著頭繼續跳，跳了兩步又抬頭瞟了阿月一眼，看見鏡頭還在，趕緊把目光移開。
阿月笑著把鏡頭移開了。
李石根也來看晨練。他沒走近，就站在賽場邊上，揹著手，遠遠看著那些小小身影。晨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，涼涼的。他看著隊伍最前面的小石頭，動作越來越有模有樣了，腰彎得夠低，步子也穩。又看看後面的李念山，跟在小石頭後面，踩著鼓點，跳得認真，雖然有時候會慢半拍，但沒停。
阿依跳著跳著摔了一跤。膝蓋磕在水泥地上，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楚。旁邊幾個孩子停下來看她，她一聲沒吭，低頭看了一眼，膝蓋破了皮，血滲出來，沾了些灰，紅紅的一片。她用手抹了一下，手掌上沾了血，她看了看，在褲子上蹭了蹭，爬起來，繼續跳。後面的動作帶著一點瘸，每跳一步左腳落地的時候她嘴角就抽一下，可她沒停，咬著嘴唇跟上了鼓點，鼓點咚咚咚的，她一步都沒落下。
李石根遠遠看著這一切。他沒有走過去。他想起李念山小時候，也是在賽場上摔了跤，爬起來又跳。普老爹在旁邊看著，沒去扶，只說“再來”。一轉眼李念山都這麼大了，能跟在後面跳全套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阿依一踮一踮地繼續跳，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流下來，細細的一道紅痕，在晨光裡發著暗紅的光。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膝蓋也疼了一下。不是那種疼。是真的疼，骨頭裡面酸酸脹脹的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慢慢磨著。老了，早上涼，膝蓋就不太聽使喚。他彎腰揉了揉，手掌按在膝蓋上，慢慢首起腰。
他又看了一眼賽場。阿依還在跳，一跳一踮的，瘦小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細細長長，投在地上，像一隻單腳蹦跳的小雀子。鼓聲咚咚咚，腳步嘭嘭嘭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過身，慢慢往回走。走了幾步，鞋底踩到一顆小石子。他停了一下，鞋底碾過去，咔嚓一聲，碎成了幾瓣。他低頭看著那顆碎了的石子，灰白色的斷面在晨光裡亮了一下。他沒有停下來撿，也沒有再看，繼續走了。晨光照在他背上，暖洋洋的。身後傳來鼓聲和腳步聲，咚咚咚，嘭嘭嘭，一聲接一聲，越來越遠，又好像越來越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