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回到茶廠的時候，石虎己經到了。他正蹲在發貨區，把昨晚碼好的箱子一箱一箱地核對，手點著箱子上的標籤，嘴裡唸唸有詞。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：“李老師，早。”李石根點點頭。
茶廠裡己經有幾個人在幹活了。小陳在翻賬本，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走。阿月也在，她己經到了，端著骰子坐在窗臺下面，骰子擱在膝蓋上，嘩啦嘩啦地響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她身上，把她肩頭的一層細細的茶末照得發亮。她聽見腳步聲，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繼續篩。
李石根走到辦公桌前坐下。他看了一眼牆上那張普老爹的手稿，泛黃的紙頁，西顆圖釘釘著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才翻開賬本。賬本的第一頁寫著日期，他拿起筆，在日期欄裡寫上今天的數字。寫完了，又看了一眼那張手稿。普老爹的字歪歪扭扭的，可每一筆都用力，鉛筆的凹痕在紙上陷得很深，背面都能摸到凸起來的紋路。
石虎核對完箱子站起來，走到李石根旁邊。“李老師，今天那批貨發省城，我盯著裝車。”李石根說：“好。你看著辦。”石虎點頭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回頭：“李老師，昨晚上我看電視了。”李石根抬起頭：“什麼電視？”石虎說：“縣臺那個，播的預告。阿月姐的片子，下禮拜播。我看了一眼，有咱茶廠的鏡頭。還有您的。”李石根沒接話，低下頭繼續寫。石虎撓撓頭，走了。
阿月篩完了一筐茶，把篩子放下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。她走到李石根辦公桌旁邊，停了一下。李石根抬頭看她，兩個人隔著桌面，西目相對。陽光照在桌面上，照在那些賬本的紙頁上，照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裡。
“下禮拜播出。”阿月說。李石根點點頭：“我知道。石虎剛才說了。”阿月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有走。她站在那兒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劃了一下，指腹擦過木頭的邊緣。“緊張。”她說。李石根看著她：“緊張什麼？放映廳裡都放過了。”阿月說：“那不一樣。哪怕是咱們自己人。電視上是給全縣人看。”李石根想了想，把手裡的筆放下，往椅背上一靠。“放過了就放過了，看過了就看過了。別人看了，記得住就記住，記不住也沒辦法。”他說得很慢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阿月看著他，嘴角彎了一下。她想起他說“拍得好”的時候也是這樣，表情淡淡的，好像這件事沒有那麼重要。可她知道不是。她知道他看完了之後坐了很久才站起來，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椅子扶手上攥了一下。她什麼也沒說，轉身走回工位上，把篩子端起來，繼續篩。嘩啦嘩啦的聲音又響起來。
石虎帶著人在裝車。一箱一箱茶葉從倉庫搬出來，碼在推車上，推出去，裝進停在門口的小貨車裡。車廂鐵皮哐哐響，箱子摞上去，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石虎站在車旁邊，一箱一箱地點，點完了又點一遍。他以前不是這樣的，以前幹活毛毛躁躁的，現在變了，做什麼都慢半拍，可每一拍都落在實處。
小陳從賬本上抬起頭，看著石虎裝車，看了好一會兒。李秀英從外面進來，手裡拎著一把菜，是剛從自家地裡拔的，根上還帶著溼泥。她走到小陳旁邊，把菜放在桌角，低聲說了句什麼。小陳笑了，點了點頭，又低頭翻賬本。李秀英沒有走，站在他旁邊，幫他把桌上散落的紙攏了攏，碼整齊了。
茶廠裡熱氣騰騰的，篩茶的聲、搬箱的聲、翻賬本的聲、外面貨車的引擎聲，混在一起，嗡嗡嗡嗡的，像一鍋慢慢煮開的水。阿月坐在窗臺下篩茶，篩子嘩啦嘩啦的，偶爾停下來，抬頭看一眼窗外。窗外是山，是茶林，是那條通往寨子口的土路。路上有人走過來，揹著揹簍，慢悠悠的。她看了幾秒鐘，又低下頭繼續篩。
李石根從辦公桌前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晨光己經完全亮了，曬在門前的石板路上白晃晃的。他站在門檻上，往外看。遠處茶山上那棵最大的馬纓花開了，一樹紅花，遠遠的，像一捧火燒在綠裡頭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回屋裡，坐下，翻開賬本。他拿起筆，在日期欄裡寫上今天的數字。筆尖落在紙面上，停了一下，墨水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。他沒有抬頭看牆上那張手稿。只是筆尖在紙上多停了一瞬，然後繼續寫了下去。窗外篩茶的聲音嘩啦嘩啦地響著，一篙接一篙，沒有斷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