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251章 普老爹的遺物(1)

作者:南江2·29天前

小陳婚禮後第三天,李石根去了普老爹的老屋。鑰匙還是那把銅鑰匙,普老爹臨終前塞進他手心裡的,被一根紅繩串著,掛在鑰匙串上最顯眼的地方。三年了,那扇門一首鎖著。村裡有人提議把老屋拆了,宅基地騰出來。李石根不讓。他說,留著。

門推開時,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,像從沉睡中被驚醒。陽光從門口斜射進去,無數塵埃在光柱裡上下翻飛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舞者。屋裡什麼都沒動。床還在原來的位置,一張用了幾十年的木床,床頭被歲月磨得油光水滑,手指摸上去冰涼滑膩。灶臺還是那個灶臺,鍋生了鏽,灶膛裡留著最後一捆柴禾,燒了一半,灰燼還在,一碰就散。牆上掛著那張虎皮,普老爹的爺爺傳下來的,上百年了,金黃的底子上黑色條紋依然清晰。虎皮旁邊,三個面具並排懸掛著——老虎笙的,大鑼笙的,花鼓舞的。漆皮大多剝落了,露出木頭的紋理,有些地方被無數雙手摩挲得發亮。

李石根站在屋子中央,久久沒有動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個老虎笙的面具,木頭冰涼光滑。普老爹的爺爺摸過,普老爹的父親摸過,普老爹摸過,現在輪到他了。一代一代人的手印,就這樣一層一層地留在上面,看不見,但摸得著。

他蹲下來看床底下。先摸到一雙舊鞋,鞋底磨得快通了,鞋幫上補了兩塊補丁,針腳歪歪扭扭的。他把鞋拿出來放在床邊。又摸到一個鐵盒子,生鏽了,搭扣都鏽住了,他用指甲撬了撬才打開。裡面是紐扣、幾根針、一截蠟燭頭。他都拿出來,一一擺在鞋旁邊。

最後,在牆角最深處,他摸到了一個木箱子。箱子不大,黑漆斑駁。他俯身拉出來,拂去厚厚的灰塵,灰塵揚起來嗆得他咳了兩聲。開啟搭扣,箱蓋吱呀一聲開了。

裡面是一些舊物。最上面是普老爹年輕時跳老虎笙的黑白照片,他穿著自制的虎皮裙,戴著面具,正擺出老虎撲食的姿勢,身姿矯健,肌肉緊實,腰彎得很低,兩隻手向前伸著,像真的要撲向什麼。旁邊是一張泛黃的獎狀,一九七八年縣革委會發的,普老爹得了全縣民間文藝匯演一等獎。紙張己經脆得不行,李石根輕輕一碰,邊角就掉了一小塊碎屑,他趕緊縮回手。

再下面,是一沓手寫的紙張,用麻繩仔細捆著。麻繩打了死結,他解了好一會兒,指甲都掐白了才解開。紙散開來,他一頁一頁地拿起。

是普老爹的字跡。歪歪扭扭的,有些筆畫顫顫巍巍,一看就是上了年紀後學寫字的人寫的。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,在旁邊重新寫過,墨跡疊著墨跡。可他認出來那些字之後,手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
“老虎笙的步法,一共三十六步。第一步,左腳向前邁半步,右膝微微彎曲,頭向左偏,眼睛往前看,像老虎正在尋找食物。第二步,右腳跟上,身子往下蹲,兩隻手同時往前伸,像老虎撲向獵物。第三步……”

一頁一頁翻下去,大鑼笙的,花鼓舞的。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個節奏、每一個轉身的角度都寫得清清楚楚。有些地方畫了簡筆小人,歪歪扭扭,頭大身子小,可一眼就能認出姿勢——手擺在哪裡,腳站在哪裡,頭朝向哪個方向。

李石根捧著這些紙,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。普老爹不識字。這些字是他後來學的。六十多歲的人了,戴著老花鏡,拿著孫輩用剩的鉛筆頭,一筆一畫,把自己腦子裡記了一輩子的東西慢慢寫下來。
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上面的字更歪了,筆畫也有點抖,像寫的時候手己經拿不穩筆了。“這些東西,是我爺爺教給我的,我爹又教給我的。我怕自己忘了,就趕緊記下來。以後要是有人想學,可以照著練。李石根那娃,心腸好,就是性子太急。等他再老一點,就什麼都懂了。”

李石根看著這幾行字,眼眶熱得發燙。他忽然站起來,把那些紙拿到門口的光底下,舉起來對著太陽。光從紙背後透過來,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清清楚楚。他一張一張地看,確認每一張都是真的,每一筆都是普老爹寫的。紙很薄,他舉著的時候一首在微微地抖,紙邊嘩嘩地響,像風吹樹葉。看完,他把紙小心地收攏,用那根麻繩重新捆好,紮緊了,打了兩個死結。

他把木箱子抱起來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老屋。陽光照在虎皮上,照在三個面具上,照在灶臺上那捆燒了一半的柴禾上。他想,這間屋子以後就是虎文化傳習所了。普老爹留下的東西都放在這裡,讓後輩人來看,來學,來跳。他鎖了門,抱著箱子往回走,走得很慢,箱子不重,但他覺得沉。

那天下午,他把那張寫著步法的紙貼在了茶廠最顯眼的牆上,用西顆圖釘釘得牢牢的。釘好了他退後兩步看,紙頁泛黃,邊角有點卷,可那些字清清楚楚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普老爹手心裡淌出來的。

阿月從旁邊走過看見了,停下來站在他旁邊。她看了那張紙很久,看到了第三十六步,看完了,沒有說話。她只是站在他旁邊,一起看著那張紙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紙上,把那些鉛筆字的凹痕照出淺淺的影子。兩個人站了一會兒,誰也沒說話,然後阿月轉身走了。李石根沒有看她,但他知道她來過。她走了以後,他一個人又站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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