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開了，可兩個人反倒不知道怎麼相處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阿月來茶廠上班。走到門口看見李石根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散了架的竹掃帚。他手裡拿著鐵絲和鉗子，低著頭，把鐵絲一圈一圈纏在掃帚頭上。阿月的步子慢下來，站在門檻外面。李石根抬頭看見她，手裡的鐵絲沒拿穩，彈了一下，差點戳到手指。他趕緊按住，又低下頭繼續纏，把纏好的鐵絲頭擰緊了，用鉗子剪掉多餘的尾巴。
阿月從他旁邊走過去，進了茶廠。她走到工位上，把篩子拿起來開始篩茶。篩子擱在膝蓋上，嘩啦嘩啦響。她低著頭，眼角的餘光卻一首往門口瞟。李石根把掃帚修好了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進來。他從她身後走過去，走到辦公桌前坐下，翻開賬本。兩個人隔著一個車間，誰也沒說話。安靜得只聽見篩子嘩啦嘩啦和翻紙的刷刷聲。
可那種安靜跟以前不一樣。以前不說話是因為沒什麼好說的，各自幹各自的活，順手遞個東西，喊一聲就完了。現在不說話，是因為想說的太多了，多到不知道從哪裡開始。都怕第一句話說錯了，把剛剛開了個頭的什麼東西又給堵回去。
篩了一會兒茶，阿月端著篩子站起來，把篩好的茶葉倒進筐裡。她走到李石根辦公桌旁邊經過的時候，腰彎了一下，骰子碰到桌角，茶葉灑了幾片出來。李石根抬頭看了一眼，下意識伸手去接，接了個空。阿月低頭看著灑在桌上的幾片茶葉，說：“我擦。”她放下篩子去找抹布。李石根說：“我來。”他己經站起來，拿起桌上的抹布把那幾片茶葉攏起來，掃進手心裡。他的手掌攤開，幾片幹茶葉躺在掌紋裡。阿月看著他手心裡的茶葉，忽然不知道怎麼接話。李石根把茶葉倒進旁邊的廢茶桶裡，把抹布疊好放回原處。兩個人又站了兩秒鐘，各自走開。
中午吃飯，羅三妹端了飯來，看了一眼李石根又看了一眼阿月，什麼都沒問，把碗放下就走了。阿月端著碗坐在窗臺邊上，李石根坐在辦公桌前。兩個人隔著幾排茶箱。阿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，眼睛看著窗外，可嚼了很久都沒嚥下去，腮幫子鼓著，一動不動。窗外的山還是那座山，綠汪汪的。
李石根吃了幾口也放下碗。他站起來，走到她旁邊。阿月沒抬頭，筷子還在碗裡撥拉，把飯粒撥來撥去。李石根站了一會兒，把手裡的茶缸放在她面前的窗臺上，又走回去了。茶缸是搪瓷的，磕掉了幾塊漆，裡面泡著茶，熱氣嫋嫋地升起來，在陽光裡一縷一縷的。阿月看著那杯茶，端起來喝了一口。有點燙，但湯色金黃，是白竹山的茶，她認得那個味道。她把茶缸捧在手心裡暖著，沒放回去。
下午幹活，兩個人還是不怎麼說話，但那種“躲著”的感覺慢慢淡了些。有一次阿月搬一箱茶葉，箱子有點沉，她搬了一下沒搬起來，正想換個姿勢，李石根己經走過來了。他什麼也沒說，彎下腰，把箱子接過去扛在肩上，搬到發貨區碼好了。阿月站在原地，看著他走回來，從他旁邊經過的時候，她小聲說了句：“謝謝。”李石根腳步頓了一下，點了點頭，走過去了。就這一個點頭，兩個人都覺得鬆了口氣。像繃了好幾天的繩子，忽然鬆了半扣。
晚上阿月回宿舍，路過茶廠，看見燈還亮著。她想了想，沒進去，但腳步放慢了，從窗邊走過時往裡看了一眼。李石根坐在那裡對賬，低著頭，筆尖在紙上刷刷地走。頭髮又亂了，幾縷搭在額前。她看了一會兒，繼續走了。走回去的路上月亮很好，她忽然發現心裡的那塊石頭沒有那麼大了。不是落地了，是變小了，小到她可以帶著它過日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