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禮後第二天,李石根在茶廠裡坐著。窗外的曬場己經收拾乾淨了,綵帶都拆了,只剩幾根紅綢子還系在柱子上,風一吹飄飄蕩蕩的。
他想起昨晚,又想起前天晚上。他去了兩次,敲了兩次門,她都沒開。也許她不想見他。也許她等夠了。這個念頭冒出來,他心口一沉。他把手伸進口袋,摸到一張照片的邊角。那張照片他在口袋裡揣了好幾天了,揣得邊角都軟了,紙面上有了汗漬,摸起來有點澀。他掏出來,是三年前拍的,他們一起站在山頂上看日出。阿月站在他旁邊,笑得露出兩顆虎牙。陽光從背後照過來,把她的頭髮染成金色,幾縷碎髮被風吹起來貼在臉上。他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那天的事他還記得。天還沒亮就出發,打著手電筒爬山,露水打溼了褲腿,山路上滑得很。她走不穩,他伸手拉了她一把,她的手涼涼的,攥著他的手指。爬到山頂太陽剛好出來,金色的光照在雲海上,照在每個人臉上。她說真好看,他說是好看。她說以後每年都來看一次吧,他說好。後來再沒去過。不是不想,是忙。一年一年過去了,像水一樣流走了。他看著照片裡的阿月,忽然想,她想要什麼,他從來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一首在。
他站起來,把照片揣進口袋,走出茶廠。
阿月在曬場上,正在收拾昨天婚禮剩下的東西。燈籠,花瓣,散落的紅綢子,一點一點收起來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背影彎著。她伸手去夠遠處一根纏在柱子上的綢子,踮起腳,夠了兩下沒夠到。李石根走過去,伸手把那根綢子解下來,遞給她。阿月愣了一下,接過來,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兩個人站在那兒,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。風吹過來,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,她抬手別到耳朵後面。
李石根把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,遞給她。阿月接過來,看著照片,眼眶忽然就紅了。她捏著那張照片,指腹在捲起的邊角上慢慢摩挲,一遍又一遍。三年前,他們都還年輕一點,頭髮還黑一點,笑得還輕鬆一點。
李石根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阿月抬起頭看著他,等了一會兒,笑了一下。嘴角彎起來,眼睛裡卻沒有笑意:“你還是這樣。”她拿著照片,轉身要走。
李石根說:“阿月。”她站住了,背對著他,肩膀微微繃緊。李石根說:“我想好了。”阿月沒有回頭。李石根說:“這些年你在身邊我習慣了。你要是走了我不知道怎麼辦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甚至有點啞,像憋了很久才擠出來的。
阿月眼淚流下來。她轉過身看著他:“你就說這個?”李石根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他往前邁了一步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涼涼的,指甲縫裡還嵌著今早篩茶留下的碎末。他攥緊了,攥得她手指都變了形。阿月看著他,眼淚不停地流,流到嘴角,鹹的。她想起那個雨夜,想起他說“就是想叫你”,想起那些等待的日子。現在他終於說了。她哭著笑了:“李石根,你真是……”她說不出話來。
李石根站在那裡,手攥著她的,攥得緊緊的。他的手掌乾燥粗糙,全是繭子,硌著她的手。她沒有抽回去。
半晌,阿月擦掉眼淚,看著他:“我等了很久。”李石根說:“我知道。”阿月說:“五年。”這兩個字說出來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五年,一千八百多天。李石根心裡一緊,握著她手的力氣又加了幾分。阿月看著他:“以後還讓我等嗎?”李石根搖搖頭:“不等了。”阿月看著他,等了一會兒。“就這?”李石根想了想,說:“以後,不讓你等了。”
阿月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淚水還掛在臉上,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亮晶晶的。“你這人,說話真費勁。”李石根也笑了,笑得有點笨拙,嘴角咧開,露出常年抽菸燻黃的牙。他鬆開她的手,又不知道該怎麼放了,在褲子上蹭了蹭。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,把地上的影子縮成了短短的一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