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禮那天,天氣晴好。太陽出來得早,曬場上鋪了一層金色的光。綵帶掛得到處都是,紅的綠的,風一吹飄起來。周明送來的馬纓花開得正好,擺在桌子正中間,紅紅粉粉的,花瓣上還帶著露水。
賽場上坐滿了人。白竹山的,鄰村的,還有從西川趕來的小陳的家人。老人坐在前排的長凳上,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,年輕媳婦抱著吃奶的娃娃。灶臺搭在曬場東邊,羅三妹帶著幾個女人在忙活,鍋鏟碰著鐵鍋,叮叮噹噹響成一片,熱氣騰騰地往上冒,香味飄出去老遠。
小陳穿了件新襯衫,領口挺括,是李秀英給他買的。他站在曬場邊上,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一會兒插兜裡一會兒拿出來,臉上的笑怎麼收也收不住。李秀英從屋裡出來,穿著彝族的嫁衣,紅的,繡著花,頭上戴著銀飾,走一步叮噹響一聲。小陳看見她,愣在那兒不動了。旁邊有人推了他一把,他才回過神來,迎上去。
李石根當證婚人。他站在前面,看著這對新人,想起小陳剛來的時候。那天他揹著包站在寨子口,一臉迷茫,操著西川口音問:“請問李石根社長在嗎?”八年了,那個年輕人學會了種茶、管賬、跳舞,現在娶了彝族的姑娘。李石根笑了笑,開口說話,說的不長,就說小陳來了八年,幹了多少事,娶了彝族的姑娘,以後就是一家人了。
下面掌聲響起來,嘩啦啦的。小陳站在那裡,眼眶紅了。李秀英握著他的手,輕輕捏了捏。她的銀飾在陽光下晃了晃,叮噹一聲。
阿月站在人群裡,看著他們。她看著李秀英臉上的笑,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,不知什麼時候絞在一起,指節攥得發白。她慢慢鬆開,把手垂下去,在褲縫上蹭了蹭。她偷偷往李石根站的方向看了一眼,他正看著新人,側臉在陽光裡,眼角有皺紋。她趕緊收回目光。
婚禮的飯吃到太陽偏西。石虎喝得最多,臉通紅,拉著小陳不放。月亮升起來,酒席散了,人慢慢散去。曬場上留下滿地狼藉——空碗、空瓶子、被踩爛的花瓣、東倒西歪的凳子。有人開始收拾,把碗摞起來,把凳子擺正。小陳和李秀英站在曬場邊上,看著那些人忙活。李秀英說:“以後,這兒就是我的家了。”小陳點點頭。
阿月幫羅三妹洗碗。灶臺上的水嘩嘩響,碗碟在盆裡碰撞,叮叮咣咣。羅三妹看了她一眼,什麼都沒問。阿月低著頭洗碗,洗得很慢,一個碗翻來覆去擦了好幾遍,才放進清水裡過一遍。羅三妹把洗好的碗摞起來,碼齊了,說:“累了就回去歇著。”阿月點點頭,擦了手,往外走。
路過茶廠門口,看見裡面的燈還亮著。她放慢了步子,從窗邊走過時往裡看了一眼。李石根坐在辦公桌前,低著頭,筆在紙上寫著什麼。他頭髮有點亂了,幾縷搭在額頭上。她看了一會兒,沒進去,繼續走了。月光很好,鋪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。她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回走,走得不快,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她知道那盞燈是為誰亮的。可他什麼都沒說,她也沒法問。她推開門,進了屋,把月光關在門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