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走得很慢，步子一下一下踩在石板路上。夜很靜，蟲叫得正歡，此起彼伏的，把他的腳步聲蓋住了一半。鞋底偶爾踩到一顆小石子，骨碌碌滾出去，在夜裡格外響。
走到阿月宿舍門口，他站住了。屋裡燈亮著，窗簾拉著，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暈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門。門是舊的，木頭的，漆皮有些剝落，門框上方的牆縫裡長了一小撮青苔。他認識這扇門，來來回回從這兒走了無數遍。可從來沒有一次，像今天這樣，站在門前不知道該不該敲。
他抬起手，指節蜷了蜷。月光照在手背上，把那些凸起的筋絡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敲下去。咚，咚，咚。三聲，不重，但在靜夜裡傳出去很遠。沒人應。他等了一會兒，又敲。咚，咚，咚。還是沒人應。他站在那兒，手還懸在門上，沒有收回來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咚，比敲門聲還重。他張了張嘴，嘴唇動了兩下，沒發出聲。他站在那兒，等著什麼。等著門開，等著裡面有人說一句“來了”，或者等著自己說出那句準備了很久的話。可他什麼都沒等到，也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他又等了一會兒。門裡面安安靜靜的，連燈都沒動一下。他慢慢把手放下來，垂在身側。然後他轉身走了。腳步聲越來越遠，踩在石板上，一聲比一聲輕，最後被夜裡的蟲鳴蓋過去。
阿月就在屋裡。她坐在床邊，聽著那三聲敲門聲，又三聲。她認得他的步子，不重，但穩。她攥著被單，攥得指節發白。她在等他開口。只要他開口說一句話，哪怕就一個字，她就去開門。可她等了又等，他只敲門，什麼都沒說。後來腳步聲遠了，遠到聽不見了。
她鬆開被單，低下頭。眼淚砸在手背上，涼涼的，暈開一小片。她坐在黑暗裡，沒有開燈，看著窗簾上那圈模糊的月光。她想，他還是沒想好。他站在門口那麼久，她幾乎以為他這次要說了。可他只是敲門。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來，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走。她只知道那扇門，最終沒有被推開。
李石根回到茶廠，坐在那裡，對著那張快遞單，發了很久的呆。月光從窗外照進來，在地上鋪了一小塊銀白。他一遍一遍想剛才的事。他去了，敲門了，她沒開。也許她不在，也許她不想見他。他想起那個雨夜，她站在屋簷下，頭髮溼漉漉的，他說“就是想叫你”。那時候她看著他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，亮的，像水裡的月光。可他沒有抓住。他現在去了，她沒開門。他想，明天再說吧。明天她總得出來，總得見面。到時候再說。
他坐了很久，才起身關了燈，鎖了門，慢慢走回家去。走到半路，他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阿月宿舍的方向。燈己經滅了。他在原地站了片刻，又轉身繼續走。夜風涼涼的，吹在臉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