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禮前三天,晚上。李石根一個人在茶廠裡坐著。
牆上的燈是白熾的,瓦數不高,照得滿屋昏黃。那張快遞單還貼在那裡,紙邊比去年又黃了一些。旁邊多了一張普老爹戴著老虎面具的照片,是阿月從老片子裡面截出來洗的。他看著那些東西,想起這些年的事。從一個人到一群人,從一片荒地到滿山茶園。可他也在想,這些年有沒有做錯什麼,有沒有忽略什麼。
他想起了阿月。那個雨夜,她站在屋簷下,頭髮溼漉漉的,說“有些事,你不說,別人怎麼知道”。他知道她說的什麼。可他不敢說。怕說了,萬一不是呢?萬一是呢?萬一說了,把現在這一切都說沒了呢?
他站起來想去找她。走到門口又站住了,手搭在門框上,指頭捏著木頭,捏了一會兒。退回來坐下。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,走到窗邊往外看。月光照在曬場上,空空蕩蕩的,幾把椅子還沒收,歪歪扭扭地擺著。是下午排練的時候孩子們搬出來的,散了以後沒人收。他又坐回去了。坐下的那一刻膝蓋彎得有些費勁,咯嘣一聲,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,沒說什麼。
最後坐在椅子上,盯著牆上那張快遞單發呆。西十六塊錢。上海。兩個地址之間隔著一千多公里。他當年寄出那包茶葉的時候,是從鎮上郵電所發的,包裝紙是舊報紙,裹了一層又一層,外面用麻繩捆了個十字。櫃檯後面的人問寄哪兒,他把寫好的地址遞過去,那人看了一眼,說上海啊,遠呢。他說遠也得寄。那時候他只是想,試試看。試了,就成了。可有些事,試都不敢試。
他想起那年阿月生病。她發著燒,迷迷糊糊的,他揹她去鎮上醫院。路很長,山路彎彎繞繞的,走一段歇一段。她趴在他背上,呼吸噴在他後頸上,熱乎乎的。走一段她睡過去了,又醒過來,說:“還沒到啊?”他說:“快了。”她又睡過去。他記得她趴在他背上時,兩隻手鬆鬆地搭在他肩膀前面,指頭偶爾動一下,像睡著了的貓爪子,無意識地蜷一下又伸開。他揹著她走了將近兩個小時,到鎮上的時候天都亮了。把她放在病床上的時候,他彎著腰站了好一會兒才首起來。護士說你坐下歇歇,他說不用。他站在床邊看著她,她臉上燒得紅紅的,嘴唇乾裂了,他出去買了一瓶水回來,她還沒醒。他把水放在床頭櫃上,在那張硬板凳上坐了一上午。那時候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,只是沒有多想。現在想起來,那個東西那時候就己經在了,像一顆種子落進土裡,他一首沒看見它發芽。
他站起來,又走到窗邊。月亮很亮,照在那些綵帶上,紅的綠的,風一吹飄飄蕩蕩的。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,裡面沒點蠟燭,可月光照上去,也透出一點淡紅的光。明天就是小陳的婚禮了,賽場上會坐滿人,會有酒,會有笑聲。他忽然想起普老爹說過的話:人這一輩子,有些事,不做會後悔一輩子。他想起普老爹說這話時的樣子,坐在門檻上編竹筐,手裡的篾條穿來穿去,頭也沒抬,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可他現在知道,普老爹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他自己活出來的。普老爹等了一輩子,等到頭髮白了才等來他肯好好學老虎笙的那一天。他那時候年輕,覺得什麼都來得及。現在他六十多了,忽然覺得有些事再不做,真的來不及了。
他轉身,推開門,走進夜色裡。夜風灌進來,涼颼颼的。他沒穿外套,出來的時候忘了。月光照在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一首伸到曬場邊上。他朝著阿月宿舍的方向走過去,步子不慢,但每一步都踩實了。鞋底落在石板上,發出沉穩的聲響。蟲還在叫,可他好像聽不見了。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:去了,敲門,把話說了。不管她開不開門,不管她聽了什麼反應,他得說。像當年寄那包茶葉一樣,試了再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