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陳的婚禮定了,臘月十六。
離婚禮還有半個月,寨子裡開始忙起來。阿月負責佈置場地,羅三妹負責做飯,石虎負責接待,李石根總協調。小陳倒成了最閒的人,站在一邊看著大家忙活心裡過意不去:“我也乾點啥吧?”李石根說:“你什麼都不用幹,等著當新郎就行。”小陳撓撓頭笑了。
阿月在賽場上拉綵帶。紅的綠的從這頭掛到那頭,風一吹飄起來像旗子。她搬了條長凳踩上去,踮著腳把綵帶的一端系在曬場邊上的木杆上,繫好了跳下來看——有點歪,又爬上去調整。陽光照在她臉上有點晃眼,她眯著眼睛往遠處看的時候,看見李石根站在茶廠門口。她看了他一眼,轉回來繼續系綵帶。
羅三妹走過來站在凳子底下替她扶著:“想什麼呢?”阿月沒低頭:“沒什麼。”羅三妹等了一會兒說:“他還沒說?”阿月手上頓了頓,綵帶差點滑了,她又重新系緊:“沒有。”羅三妹嘆了口氣: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阿月把綵帶繫好從凳子上跳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等。”羅三妹說:“等到什麼時候?”阿月看著那些剛掛好的紅燈籠——它們還沒有點亮,但己經紅彤彤地掛了一排:“等到該說的時候。”羅三妹握住她的手捏了捏:“阿月,別把自己等老了。”阿月笑了:“老了就老了,反正也老了。”
李秀英也來幫忙佈置。兩個姑娘湊在一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阿月問:“緊張不?”李秀英點頭:“有點。”阿月說:“別緊張,小陳那人你還不瞭解?”李秀英笑了:“瞭解。就是了解才緊張。”她臉上一亮,提到小陳時眼睛裡有光。阿月看著她,手裡攥著一截紅綢子。她低頭看著那根紅綢子,指尖摩挲過那滑溜溜的布料,又抬頭看了看李秀英臉上的笑。她在心裡問自己——如果是你站在那兒呢?如果是你穿上嫁衣呢?那個人會站在旁邊看著你笑嗎?她不敢想那張臉,可那個影子還是冒出來了——頭髮白了點,背還是首的。
“想什麼呢?”羅三妹又過來了。阿月回過神來把紅綢子掛上:“沒想什麼。”她低下頭繼續幹活。羅三妹看了她一眼沒再說。
小陳和李秀英偷偷站在曬場角落的核桃樹底下說話,就是那棵被雷劈了又發新芽的樹樁旁邊。小陳說:“你看他們忙成這樣。”李秀英說:“都是為咱們忙的。”小陳點頭:“以後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。”李秀英看著他忽然笑了:“你以後,就是白竹山的人了。”小陳握住她的手:“早就是了。”核桃樹樁上新發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搖著,上面還沒長葉子。
遠處李石根站在茶廠門口看著賽場上的人。他看著阿月掛彩帶——她踩在凳子上伸長手臂夠高處那根橫樑,夠了兩下沒夠著,李秀英跑過去又搬了條凳子來摞上去。羅三妹在底下扶著,阿月爬上去掛好了,下來的時候跳了一下,落地不穩晃了晃,羅三妹伸手扶住了她,她笑了笑。李石根的手在褲兜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了。
他想起那個雨夜,想起她溼漉漉的頭髮,想起她站在門口說“等你想好了再說”。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——追媳婦的時候沒猶豫過,喜歡就追。現在怎麼成這樣了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每次看見她心裡就慌一下。不是害怕的慌,是那種想靠近又怕走太快的慌。看見她在那兒,他心裡就踏實了。可這話怎麼說、什麼時候說、說了以後會怎麼樣——他還是想不清楚。
賽場上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。阿月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,抬頭看著掛好的綵帶笑了。那個笑讓李石根的心又慌了一下。他轉過身慢慢走進茶廠裡。賬本翻開又合上,合上又翻開。賽場上的笑聲一陣一陣飄進來。臘月十六,李石根把賬本合上了,坐了一會兒,看見窗外曬場上的燈籠在風裡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