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沒事,石虎去周明的花海。他想摘點帶花苞的枝條回去佈置茶廠——快過年了添點顏色。
從茶廠到花海走二十分鐘。山路兩邊是茶園,冬天了茶樹還是綠油油的,風吹過來帶著山裡的涼意。石虎邊走邊想心事——當廠長這幾天大家表面客客氣氣,但他能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怎麼做。就像羅三妹說的,不是不服,是觀望。看他能不能撐起來。他想到底什麼叫“撐起來”,是管住人不偷懶還是把賬做平?他說不清楚,但他覺得都不太對。
到了花海,周明正在給花剪枝。冬天馬纓花不開花,但葉子還綠著,周明在修剪枯枝和過密的枝條。他剪得很仔細,每剪一根都要退後一步看看整體的形狀再剪下一根。聽見腳步聲他首起腰:“石廠長來了?”石虎臉一紅:“別取笑我。”周明笑了:“聽說你當廠長了,恭喜。”石虎蹲下來看他剪枝:“周明叔,你這花種得真好。”周明手上不停:“還行。”石虎說:“我想摘點回去佈置茶廠。”周明說:“隨便摘。這麼多摘不完。”
石虎站起來在花叢裡挑了幾枝結了花苞的枝條,紅褐色的花苞鼓鼓的像小珠子。他摘了七八枝紮成一束,蹲回來繼續看周明剪枝。
“周明叔,”他說,“你說當廠長這事兒,我能幹好嗎?”
周明沒馬上答。他站起來走到一叢花旁邊,挑了一根枯枝,剪刀貼著枝椏根部剪下去,咔嚓一聲。那根枯枝掉在地上,斷口白生生的。他回過頭看著石虎,剪刀在手裡握著沒放下。
“你看這根——枯了但不剪掉,明年整棵都長不好。你當廠長也一樣,廠裡那些磨洋工的、混日子的,你看見了不能裝作沒看見。”
石虎蹲在那兒看著那根掉在地上的枯枝,又看了看周明手裡的剪刀。他點點頭。
周明把剪刀放下,從兜裡摸出根菸點上,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。他看著面前的花海又說:“我頭一年種花死了多少?一半多。第二年又補種了一批,又死了一些。有人笑我。第三年我才摸出門道——哪片地排水好、哪片地曬得到太陽、哪片地風大。都是死出來的。”他轉頭看了石虎一眼:“你剛當廠長,摸不清門道很正常。頭一個月你什麼都別急,先去發貨區站著,看每個人怎麼幹活。看幾天你就知道誰手快誰手慢、誰認真誰糊弄。看不順眼別罵,自己上手做一遍給他們看。”
石虎蹲在那兒聽著。周明說的跟李石根說的不一樣——李石根講道理,周明講具體的活。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:“那我明天就去發貨區站著。”周明說:“站幾天你心裡就有數了。當廠長不是什麼大事,就是把每個人的活都看清楚。”
石虎想了想,抱著那束花苞站起來:“周明叔,我懂了。”周明點了點頭:“懂了就好。去吧,把花帶回去。開春開了花再來看。”石虎走了幾步又回頭:“開春了花開了,我帶著小山來。”周明笑了:“行。我等著。”
石虎往回走。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周明己經蹲下去繼續剪枝了,陽光照在他身上,背影微微彎著,剪刀一下一下咔嚓咔嚓地響。石虎忽然想,這人真了不起——從城裡來的,在這兒待了這麼多年,種了這麼一大片花,什麼也不圖。
回到茶廠他把花苞插在玻璃瓶裡擺在窗臺上。阿月看見了:“哪兒來的?”石虎說:“周明叔那兒摘的。還沒開,開春了就開了。”阿月走過去看了看那些鼓鼓的花苞,伸手碰了一下:“真好看。”她站在窗邊看了好一會兒。石虎在旁邊猶豫了一下:“阿月姐,你有心事?”阿月轉過頭笑了:“沒有。”石虎說:“我看得出來。你最近老發呆。”阿月沒說話。石虎想了想:“我年輕時候什麼事都憋著,憋到最後就打架。”阿月笑了:“那你現在呢?”石虎說:“現在有媳婦了,有話就跟她說。說出來就好了。”阿月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:“石虎,你真的變了。”石虎撓撓頭:“是嗎?”阿月點頭。石虎說:“可能是當爹了,不能跟以前一樣了。”他頓了頓又說:“阿月姐,你要是有什麼話想說,就找個機會說。不說,人家咋知道?”阿月愣了一下看著他。石虎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:“我就是隨便說說……”阿月笑了:“你說得對。”她又看了那些花苞一眼轉身幹活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