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找石虎談話。
“石虎，我想把茶廠正式交給你管。”
石虎愣住了：“我？”李石根點頭：“你管了這幾年，管得挺好。以後你就是廠長。”石虎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。李石根說：“怎麼，不想幹？”石虎說：“不是不想，是怕幹不好。”李石根說：“幹不好就學。我當年也是學出來的。”石虎想了想點點頭：“那我試試。”李石根說：“不是試試，是好好幹。”石虎挺起胸：“好好幹。”
當廠長的第一天他開了個會。把大家叫到一起站在前面搓著手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那個……我也不知道說啥。”下面有人笑了。石虎撓撓頭繼續說：“李老師讓我當廠長，我壓力大得很。反正以後大家多幫襯。我做錯的你們指出來。我做對了……做對了也沒什麼好說的，幹活就是了。”小陳說：“石廠長，以後多關照。”石虎臉紅了：“別叫廠長，就叫石虎。”小陳說：“那不行，規矩得有。”石虎撓撓頭不知道說什麼。阿月在旁邊笑：“行了行了，幹活吧。石廠長，今天有什麼安排？”
石虎清了清嗓子：“今天先把那批貨發了，然後去山上看一看新種的茶長得怎麼樣。”大家各就各位開始幹活。石虎站在茶廠裡看著大家忙碌，忽然一時不知道手往哪兒放。他站了兩秒鐘，走到發貨區幫著搬茶箱，路過阿月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：“阿月姐，有什麼需要隨時說。”阿月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知道了，石廠長。”石虎臉又紅了。
貨裝車的時候出了點狀況。發貨員數來數去少了兩箱，急得滿頭汗：“石廠長，我明明數好的，怎麼會少？”石虎走過去沒急著翻找。他站在貨堆旁邊看了一會兒——箱子碼了三層，最下面一層被擋住了。他蹲下來把上層的箱子挪開，最下面壓著兩箱，貼著的標籤跟發貨單上的一致。他指給發貨員看：“沒少。這兩箱壓在最下面了。”發貨員一看還真是，鬆了一口氣：“石廠長，您怎麼知道的？”石虎說：“天天在這兒幹活，哪箱在哪兒心裡有數。”發貨員笑了：“還是您厲害。”石虎說：“不是我厲害，是幹久了就知道了。”
貨裝好了，車開走了。石虎站在茶廠門口看著車走遠。羅三妹抱著小山走過來站在他旁邊：“第一天當廠長，感覺怎麼樣？”石虎說：“還行。”羅三妹說：“剛才那事你處理得挺好。”石虎說：“小事。”羅三妹看著他忽然笑了：“你真的變了。”石虎說：“變什麼了？”羅三妹說：“以前你毛手毛腳的什麼事都急，現在穩多了。”石虎想了想：“可能是當爹了，不一樣了。”他低頭看著小山，小傢伙睜著眼睛黑亮亮的盯著他看。石虎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：“兒子，爸給你做個榜樣。”小山咧開嘴笑了，露出沒牙的牙床。
那天晚上回家羅三妹問他：“當廠長第一天，有沒有人不服？”石虎說：“沒有。”羅三妹說：“以後呢？”石虎想了想：“以後的事以後再說。反正我好好幹，大家看在眼裡。”羅三妹看了他一眼：“今天發貨那事，好幾個人跟我說了。說你沒急，一下就找出問題來了。”石虎說：“那算什麼。”羅三妹說：“算不算什麼不是你說的，是別人看的。今天你查貨的時候有好幾個人在旁邊站著——他們不是沒事幹，是在看你。”石虎愣了一下。羅三妹笑了：“看完了，就回去幹活了。比以前利索。”
石虎沒說話，坐在床邊看著睡著的小山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小山臉上，睫毛在臉上投了一小排陰影。小山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握著拳頭，小小的，像一顆核桃。石虎把自己的大手覆上去，兩隻手的比例差得很大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那些混賬事——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裡當廠長、有老婆孩子、有家。他握住羅三妹的手：“三妹，謝謝你。”羅三妹說：“謝什麼？”石虎說：“謝謝你給我這個家。”羅三妹沒說話，靠在他肩膀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