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節過去一個月零七天了。阿月在日曆上畫了三十七個圈，每天睡前畫一個。
李石根還是沒有答案。他照樣每天來茶廠、照樣幹活、照樣和她說話，說的都是正事——這批茶什麼時候發、那個影片什麼時候拍、小陳的婚禮怎麼準備。公事公辦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阿月有時候想那個雨夜是不是自己做的夢——“就是想叫你”那句話是不是聽岔了。但她知道不是。她記得他當時的眼神、說話的語氣、手裡那把沒開啟的傘。她記得他衣服溼透了站在那兒的樣子，記得那隻伸到一半又縮回去的手。可日子照常過。茶要篩、影片要剪、教案要寫、孩子們要教。
那天晚上她又坐在窗前。月亮很大照在窗臺上，窗外的蟲叫一陣一陣叫得人心煩。羅三妹的話、李石根的眼神、那個雨夜、那句“再給我點時間”——所有的事堆在一起壓在心上，她喘不過氣來。
她站起來走到窗邊。窗外茶廠的燈亮著，隔著兩排房子，那扇窗戶裡的黃光穩穩地亮著。她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，燈一首沒滅。往常他不到半夜不會關燈，現在才九點多。但他今天沒關燈。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——是在對賬還是在想事還是跟她一樣坐著發呆。她只能看見那盞燈亮著。她看了很久，燈終於滅了。她回到床上躺下來。月亮照著窗臺。
她翻來覆去地想。想走——走了就不用每天看見他了，不用每天裝作沒事了。可走了山怎麼辦、茶怎麼辦、孩子怎麼辦、那個人怎麼辦。不走呢？每天看著他、每天憋著那句話、每天等他說的“再給我點時間”。她想起那個雨夜他站在門口拿著傘的樣子，想起他說“就是想叫你”時嘴笨的樣子。他不是不想說，是跟她一樣不敢說。她忽然這麼覺得。
她翻了個身。枕頭蕎麥殼沙沙響。窗外鳥還沒叫，天還黑著。她忽然想起五年前剛來白竹山那天——也是這樣的一個早上，天沒亮她就醒了，行李還沒開啟，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裡待多久。那時候她從沒想過會待五年，更沒想過會為了一個人的一句話坐在黑夜裡等。她笑了一下，黑漆漆的屋裡看不見那個笑，但她自己知道。
她翻了個身，臉朝著窗戶的方向。決定再等一等。等到火把節、等到小陳的婚禮、等到馬纓花開。等到該說的時候自然就說了。要是等不到呢——她閉上眼睛，不去想那個。
天快亮的時候鳥開始叫了。一聲兩聲然後一片都叫起來。她聽著那些鳥叫，心裡慢慢沒有那麼堵了。睜開眼睛，天花板上的亮光越來越大，天亮了。她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門出去。院子裡有露水，石板路溼漉漉的，踩上去有點滑。她走到茶廠門口，李石根己經到了，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散了架的竹掃帚。他抬頭看見她，張了張嘴。
“早。”他說。
阿月說：“早。”她從他旁邊走過去，進了茶廠，把篩子拿起來，開始幹活。篩子嘩啦嘩啦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