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下雨。很大,嘩嘩的,像要把什麼都沖走。
阿月從宿舍出來想去茶廠拿相機——明天要拍影片,電池忘在廠裡了。走到半路雨突然大起來跟瓢潑似的。她沒帶傘只好跑到茶廠門口躲雨。站在屋簷下衣服己經溼了半邊,肩膀上的布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。她拍了拍身上的水抬頭看天——天黑沉沉的,雨線密得像幕布,看不見山也看不見樹。屋簷水淌下來像一道小瀑布,砸在腳前的石板上濺起水花。
身後門開了。李石根拿著傘站在門口。他大概也還沒睡,身上穿著那件舊夾克,袖子捲到小臂中間。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阿月沒回頭:“拿東西。雨大了躲一躲。”李石根把傘遞過來:“拿著。”阿月沒接:“你呢?”“我等雨小點再走。”“那我也等。”
兩人站在門口看著雨,誰也不說話。雨打在屋簷上、打在樹葉上、打在地上,嘩嘩嘩的聲音填滿了整個世界。屋簷下的燈光照出去把雨絲照成金色的,一根一根密密麻麻。阿月的頭髮梢在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她腳前的石板上。李石根看見了,把傘往她那邊遞了遞,她沒接。他又收回來。
有一陣風從側面灌過來,帶著水汽,阿月打了個哆嗦。她縮了縮脖子把領子豎起來。李石根看著她,手裡的傘換到另一隻手上——換的時候傘尖碰到了門框,發出一聲悶響,兩個人同時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。誰都沒說話。
阿月忽然說:“這雨真好。”李石根側過臉看她:“好什麼?”“能讓人停一停。”李石根沒說話。他看著她的側臉——被雨霧潤著,頭髮溼了貼在臉上,眼睛看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她穿了件舊外套,領子翻起來遮住半邊臉。雨滴從屋簷上濺下來一滴落在她手背上,她抬手擦了一下。李石根下意識把自己那隻沒拿傘的手遞了過去——像要給她擦,但伸到一半就停住了,手懸在那裡。阿月轉頭看見了那隻手,愣了一下。李石根把手縮回去插進兜裡。“查到了嗎?”他問。阿月說:“查到了。”然後兩人又看向雨裡。
過了一會兒李石根說:“阿月。”阿月沒回頭:“嗯?”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阿月等了一會兒轉過頭看著他:“你想說什麼?”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:“沒什麼。”阿月看著他等了一會兒,低下頭笑了笑:“算了。”她轉身走進雨裡。李石根拿著傘追出去:“阿月,傘!”阿月沒回頭。雨把她跑遠的背影衝得模模糊糊的。李石根站在雨裡看著她消失在雨幕中,雨打在他身上涼涼的。他沒動,手裡那把傘一首沒開啟。
他在那兒站了多久不知道。雨從大變小,從變小到幾乎停了。他頭髮溼了、肩膀溼了、外套溼透了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傘——乾的,傘面還是折著的。他把傘收起來慢慢走回屋裡。
第二天一早阿月來茶廠上班。李石根己經在廠裡了,正在整理茶葉。看見她進來他抬起頭,兩人對視了一眼。阿月先移開目光低下頭往裡走。李石根說:“阿月。”她站住了沒回頭。李石根張了張嘴又閉上。阿月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,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往裡走。走到門口李石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:“昨晚……昨晚我沒想好。”阿月站住了:“現在想好了嗎?”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:“還沒。”阿月轉過身看著他:“那你叫我幹什麼?”李石根站在那兒手裡還拿著茶葉,不知道是該放還是該拿。他的衣服換過了但頭髮還是潮的。
半晌他說:“就是想叫你。”
阿月看著他。眼睛裡有水汽。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:“李石根,你真是……”她沒說下去,搖搖頭進了裡屋。李石根站在那兒手裡還拿著茶葉。羅三妹從外面進來看見他這樣:“李社長你站那兒幹什麼?”李石根回過神來:“沒什麼。”他把茶葉放下轉身走了。羅三妹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裡屋的門,沒說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