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240章 心事(1)

作者:南江2·6天前

羅三妹出了月子,開始幫阿月幹活。

兩個女人在茶廠裡篩茶。大竹篩,篩面上鋪了一層粗茶葉,把茶梗和碎末篩出去留下完整的葉片。活不重但枯燥,一篩一篩地來,篩完了這堆還有下一堆。篩子嘩啦嘩啦響,像下雨。

塞著塞著羅三妹忽然問:“阿月,你有物件嗎?”阿月手頓了一下繼續塞:“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“就是問問。”“沒有。”羅三妹看著她:“你也該找了,都三十出頭了。”阿月笑了一下:“找什麼找,忙著呢。”羅三妹停了手裡的活:“阿月,你跟我說實話。”阿月抬起頭:“說什麼?”“你是不是心裡有人?”阿月手一抖篩子差點掉了,她低下頭沒說話。羅三妹嘆了口氣:“我看出來了。”

阿月沉默了很久。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,她手上還握著篩沿,指節發白。“他也不知道。”聲音很低。

羅三妹說:“那你告訴他。”

阿月搖搖頭:“說了萬一不成呢?我還能在這兒待下去嗎?”羅三妹愣住了。阿月繼續說:“五年了。我拍影片、剪片子、教孩子,什麼都幹。這兒己經是家了。要是說了不成,我怎麼辦?離開這兒?我捨不得。不走?每天看見他當什麼都沒發生——我做得到嗎?”羅三妹握住她的手:“阿月……”阿月抽回手繼續篩茶:“篩茶吧。活多。”

骰子又響起來,嘩啦嘩啦。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。

那天晚上阿月睡不著。月亮很亮照在窗臺上。她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——五年了,她拍了無數個鏡頭記錄了無數個人,唯獨自己的心事從沒說過。她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他。答案是肯定的。可喜歡又怎麼樣?他不說,她也不敢說。說了萬一不成呢?她每天看見他裝作什麼都沒發生,她做不到。可不說的呢?就這麼憋著?憋到什麼時候?她想起這些年的點點滴滴——他蹲在茶地邊上發呆的樣子、他站在山頂看遠方的樣子、他跳老虎笙的樣子、他在雨夜拿著傘站在門口的樣子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變了。

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蕎麥殼的,翻動時沙沙響。趴了一會兒她又翻回來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在天花板上鋪了一小片亮。她看著那片亮光發呆,忽然坐起來走到窗邊。窗外茶廠的燈還亮著——隔著兩排房子,她能看見那扇窗戶裡透出來的黃光。看不清人影,但知道他在。他每天對賬對到很晚。那盞燈幾乎天天亮到半夜。她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。燈忽然滅了。他今天睡得早。

她站在窗邊,黑暗裡只有月光照著她的臉。她看著那扇黑了的窗戶想——他今天睡得早,是不是也累了?是不是也在想事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那盞燈滅了之後,她站了更久。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涼的,她站到腳都涼了才回到床上。

天快亮的時候她做了決定——不能走。走了就什麼都沒了。她得等,等他說的“再給我點時間”。要是等不到呢?她不敢往下想。但至少現在不能走。窗外鳥開始叫了,一聲兩聲,然後一片都叫起來。她閉上眼睛聽著鳥叫,漸漸地不那麼心亂了。

第二天一早她起來該幹什麼幹什麼。只是看見李石根的時候會躲開一點——不看他、不跟他單獨待一塊兒。她需要一點距離,好讓自己不露餡。李石根不是木頭。阿月躲著他他感覺到了。好幾次他想跟她說話,她要麼說“忙著”要麼藉故走開。他有點納悶但沒問。

有天晚上他在茶廠裡對賬,羅三妹進來送水。他抬頭問:“三妹,阿月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?”羅三妹看著他半天沒說話。李石根說:“我問錯了嗎?”羅三妹搖頭:“沒問錯。”她放下水杯走到門口又回頭:“李社長,有些事你得自己想去。”說完就走了。李石根坐在那兒對賬對不下去了。筆尖懸在紙上,墨洇開了一個小圓點。他盯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,然後把筆放下靠進椅背裡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亮得他心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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