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的馬纓花越種越多。
三年前他在山坡上選了片荒地,一棵一棵把花苗栽下去。有人說他傻——種花能當飯吃?他沒理,只管種。從育苗到移栽、從澆水到施肥,都是他自己幹。下雨天別人在家歇著,他披雨衣上山看苗;旱了,他挑著水桶一趟一趟往山上跑。三年下來那片地成了林。
花開的時候滿山坡都是紅的黃的粉的,遠遠看過去像一片彩色的雲。遊客來了都要去那裡拍照,有人問:“周老闆,這花是你種的?”周明點頭。“種了多久?”“三年。”那人豎起大拇指:“了不起。”周明笑了笑沒說話。但他心裡高興——那些花是他一棵一棵種下去的,看著它們長大、開花,比什麼都強。
這天下午小石頭又來了:“周明叔,你在啊?”周明正在給花除草,首起腰:“你怎麼又來了?不用練跳?”小石頭說:“練完了,李老師讓我休息。”他蹲在旁邊看周明除草看了一會兒:“周明叔,你種這麼多花累不累?”周明手上不停:“累。但累也願意。”小石頭問為什麼,周明想了想:“有些事不為什麼,就是想做。”
小石頭點點頭,站起來在花叢裡跑來跑去,驚起幾隻蜜蜂嗡嗡地飛。跑累了回來蹲在周明旁邊:“周明叔,我有個事想問你。當隊長要是當不好咋辦?”周明停下手裡的話看著他:“什麼隊長?”“小虎隊的隊長。李老師讓我當,有人不服。”周明沉默了一會兒:“誰不服?”“普建平。他說他要是跳得比我好,隊長就該他當。”周明笑了:“那你怎麼辦?”“我跟他說火把節的時候比,大家看。”周明點頭:“這不挺好。比就比,誰怕誰。”小石頭說:“可是我怕輸。”
周明沒說話。他放下鋤頭坐在地上,指了指那些花。小石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——紅的黃的粉的開得正好,風一吹整片花海都在搖,像活的。
周明說:“你知道我為什麼種花嗎?”小石頭搖頭。周明看著那片花海慢慢說:“我年輕時候下鄉在這兒待了幾年。後來大家都回城了,我沒回。不是因為這地方多好——好是好,但那時候我沒想那麼多。我就是想做點自己的事。種花種了三年,第一年死了大半,第二年活了一半,第三年才長成這樣。要是第一年死了就不種了,現在什麼也沒有。”他轉頭看著小石頭:“你還小,怕什麼?種壞了明年再來,跳輸了明年再練。花不死你就接著種,人還在你就接著跳。”
小石頭想了想,站起來:“周明叔,我懂了。”他跑了兩步又回頭:“周明叔,明年我來幫你種花!”周明笑了:“好。”
看著他跑遠,周明繼續低頭除草。風吹過來花香一陣一陣的。他忽然想起當年一起下鄉的知青——有的回城了,有的去了別處,有的己經不在了。就他一個人留在了這裡。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土——這土是他一鋤頭一鋤頭挖過的,這花是他一棵一棵種下的。值了。
他把鋤頭放下,坐在花叢中間歇了一會兒。陽光從頭頂照下來,花影落在他身上,斑斑駁駁的。他閉上眼睛聞了一會兒花香,然後睜開眼睛站起來繼續幹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