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276章 普老爹的生日(1)

作者:南江2·21天前

臘月二十八,是普老爹的生日。

普老爹走了好幾年了,但寨子裡的人還記得。每年這天都有人去他老屋前坐坐,燒點紙倒杯酒。

今年去的人特別多。李石根帶著李念山,阿月扛著攝像機,石虎抱著小石山,周明懷裡揣著一把幹馬纓花。小石頭、阿木、阿依都來了,縣城來的幾個同學也跟著來了。

老屋門開著,裡面收拾得乾乾淨淨。那些面具掛在牆上一排一排的,從大到小。普老爹的遺像擺在桌上,前面放著茶和酒。

李石根站在遺像前看了很久。普老爹在照片裡笑著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
他倒了杯酒灑在地上。“老爹,茶廠今年多賣了三十萬。石虎那小子當爹了,生了個兒子叫石山。念山在學校教老虎笙,教了十幾個學生,今天還帶了幾個回來。周明種了個虎花園,三萬棵苗一棵一棵搭棚子罩上。您的東西,都留著呢。”

李念山走上前把那個老面具放在桌上。那是普老爹傳下來的最老的那個,面具上的漆都剝落了,木頭露出來磨得光滑光滑的。

“普太爺爺,我現在戴著它跳。跳得還不好,但我天天練。劉文他阿公也會跳老虎笙,後來斷了。我不想咱們的也斷了。”

他看著照片裡的普老爹,沒再說話。風吹進來,吹得桌上的紙沙沙響。

周明走上前從懷裡掏出那把幹馬纓花放在遺像旁邊。花是乾的但還紅著,像火。沒人問他為什麼送這個,寨子裡的人都知道普老爹喜歡馬纓花。只有周明自己知道,這些花是他夏天專門上山採的,晾乾了收著,收了整整半年,就等著今天。

有人問:“周明,你什麼時候採的這些花?”

周明說:“六月裡。普老爹最喜歡六月開的那一茬。”

那人沒再問了。

陳亮站在最後面,沒有靠前。他一首看著門框旁邊的牆。那面牆被人摸得發亮,木頭的紋理都露出來了,一條一條的,深深淺淺。他伸出手,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。門檻上有一道凹槽,是無數雙腳踩出來的,中間深兩頭淺,像一條小溪。他摸了很久,什麼也沒說,退回去了。

太陽慢慢落下去,照在老屋的門框上。陽光從門框裡照進來,照在地上照在那些面具上。沒有人說話。

阿依蹲在門口拿出紙筆畫老屋。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,畫牆上的面具,畫桌上的遺像,畫地上那些陽光。她畫完了整間屋子,畫完了那些面具,最後畫普老爹——他坐在桌邊,旁邊靠著一個小小的影子,那影子挨著他,頭歪在他胳膊上。

她看著自己畫的這個影子。那是她。普老爹抱著她在賽場上走的時候她還不會走路,什麼也記不住,但她知道自己被抱過。她記得那個溫度,普老爹身上的味道,茶葉和旱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她看著看著,一滴眼淚落在紙上,洇開了一小片。墨化了,灰灰的一團,把普老爹的衣角染模糊了。她趕緊用手去擦,越擦越花,紙都快破了。她停住手,看著那片洇開的墨跡。看了很久,她拿起樹枝,在那片灰痕上添了幾筆。洇開的墨成了山霧,繚繞在普老爹腳邊,淡淡的,像真的霧一樣。

李念山走過來蹲在她旁邊。“阿依,你怎麼了?”

阿依搖搖頭。“沒事。就是想起普太爺爺了。”

李念山沒說話看著她畫。畫上的老屋安安靜靜的,普老爹坐在霧裡面,旁邊靠著一個小小的影子。

阿依說:“畫好了給我一張。”

阿依點點頭。

太陽落下去了,老屋裡暗下來。陳亮還站在門框旁邊,那隻手還搭在門檻上,磨過那道凹槽。他忽然覺得,那道槽比他的歲數還大。

李石根最後看了一眼普老爹的遺像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他停下來,看見了陳亮的手搭在門檻上。他看了一眼那道被磨凹的木頭,又看了一眼陳亮。

陳亮趕緊把手縮回來,有點不好意思。

李石根說:“這門檻,普老爹踩了八十多年。”

陳亮沒說話,但那隻手又伸出去,輕輕摸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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