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小石山滿月。
寨子裡擺了二十桌。曬場上搭起棚子,殺了兩頭豬宰了五隻羊。婦女們從早上就開始忙,切菜燒火蒸飯。男人們擺桌子搬凳子抬酒罈子。孩子們跑來跑去,在桌子中間鑽來鑽去。
石虎抱著小石山站在賽場邊上,笑得合不攏嘴。羅三妹坐在旁邊低著頭看小石山,看不夠似的。小石山穿著一身紅底黑紋的小棉襖,是羅三妹自己做的虎紋衣服,頭上戴著那頂虎頭帽。月亮還沒出來,但曬場上的火把己經點上了,火光照著那頂帽子,虎紋在火光裡一明一暗的。
李石根當司儀站在前面喊:“滿月酒,開席!”
大家舉杯熱熱鬧鬧地喝起來。喝著喝著有人喊:“石虎,把孩子抱過來讓大家看看!”
石虎把小石山抱過去,一圈人圍著看。
“像石虎!這鼻子這眼睛,一模一樣。”
“這虎頭帽好看,誰繡的?”
“羅三妹自己繡的。坐月子的時候一針一針繡的。”
小石山被這麼多人圍著不哭不鬧,睜著眼睛看。黑眼珠轉來轉去,看到李石根的時候盯了一會兒,眨了眨眼。那頂虎頭帽戴在他頭上有些大,帽簷垂下來半遮著眉毛,兩隻小耳朵豎在兩側,一動不動的,像真的在聽。
有人逗他:“小石山,笑一個。”
小石山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睡了。大家笑起來。他睡著的時候小手還攥著虎頭帽的邊沿,攥得緊緊的,像怕誰把它拿走。
李石根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。他看著石虎,想起石虎剛來茶廠的時候。那時候石虎還是個小夥子,十八九歲什麼都不會,跟著他學做茶。學殺青的時候手被燙了好幾個泡,不吭聲第二天接著學。現在石虎當爹了。那個被燙了手不敢吭聲的小夥子,懷裡抱著自己的兒子,笑得嘴都合不攏。
酒席散了,幫忙的收拾桌子搬凳子。羅三妹抱著小石山坐在曬場邊上,看著遠處那些山。石虎走過來坐在她旁邊。
小石山醒了一會兒又睡了,嘴角掛著口水,在火光裡亮晶晶的。羅三妹用袖子輕輕擦了擦,又看了看遠處的山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那年,揹著包想往外跑。她不想種茶,不想繡花,不想一輩子窩在山溝裡。她跑到縣城,在餐館端了三個月的盤子,最後還是回來了。不是吃不了苦,是想家。想山上的霧,想早上的雞叫,想她媽繡花時針穿過布的聲音。她媽坐在窗前繡虎頭帽,針穿過紅布“噗”的一聲,她在旁邊看,看著看著就睡著了。
後來她嫁給了石虎,再也沒有想過要走。
“石虎,你說小石山長大了會幹什麼?”
石虎想了想。“不管幹什麼,只要根扎得深就行。”
羅三妹笑了。“你這話跟李社長學的吧?”
石虎也笑了。“嗯。但我覺得他說得對。”
羅三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石山。小傢伙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張著,虎頭帽歪到一邊去了,一隻小耳朵耷拉下來,壓在枕頭上。她伸手把帽子正了正。
“我希望他長大了能走出這座山,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她輕聲說,“但我也希望他記得回來。”
這話是說給石虎聽的,也是說給自己聽的,也是說給小石山聽的。
石虎的手一首握著她的,沒鬆開過。“會的。”
羅三妹沒再說話。山風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。她沒有理,就那麼抱著小石山,看著遠處的山。小石山在夢裡動了動嘴角,那隻攥著虎頭帽邊沿的小手又緊了一下,像夢見了什麼要緊的東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