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快結束的時候,李念山上電視了。
那天晚上李石根正在家吃飯,阿月喊他:“快來看,念山上電視了!”
李石根放下碗湊到電視機前。電視是舊式的,螢幕小,畫面有時候會閃一下。他拍了一下機頂,畫面穩住了。
畫面裡李念山穿著那身虎紋衣服,帶著三十多個學生在操場上跳老虎笙。跳得有板有眼,像那麼回事。他站在最前面喊口令,那些學生跟著他一步一步地跳。鏡頭掃過隊伍,李石根看見了劉文、陳亮,還有一些不認識的面孔也在隊伍裡跟著跳。有一個瘦高的男生步子邁得大,動作有點飄,李念山走過去在他旁邊示範了一遍,那男生收小了步子,穩住了。李念山退回去,繼續喊口令,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李石根看著,眼眶熱了。
阿月說:“跳得好吧?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“好。”
電視裡記者在採訪李念山。“怎麼想到在學校裡教老虎笙?”
李念山說:“這是我們白竹山的東西,我普太爺爺教的。他走的時候說,老虎笙不能斷。我一個同學的阿公以前也會跳,後來寨子散了就斷了。我不想咱們的也斷了。”
記者問:“教了多少人了?”
李念山說:“社團有三十多個。劉文他們還在外面教,加起來有五六十了吧。”
李石根愣了一下。
阿月笑了。“嚇著了吧?”
李石根沒應聲,盯著電視看。畫面裡李念山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鼓槌,腰板首首的,下巴微微抬著,像在跟誰較勁。不是那種跟人較勁的較勁,是跟自己——像在說,我站在這裡,我不怕。李石根看著那根鼓槌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年李念山第一次上臺跳老虎笙,六歲還是七歲,在賽場上,底下坐了半個寨子的人。他緊張得手抖,鼓槌都快握不住了。普老爹蹲下來跟他平視,兩隻手握住他攥著鼓槌的小拳頭,說了一句話。李石根當時站在旁邊,聽見了。
那句話是:“你手裡有東西,就不怕。”
李石根坐在電視機前,嘴唇動了動。他默唸了一遍那句話,又默唸了一遍。畫面裡的李念山拿著鼓槌,手不抖了。他不記得李念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抖的——是那一次之後,還是後來慢慢練出來的?但他記得普老爹蹲下來的樣子,膝蓋彎得很低,跟一個六歲的孩子平齊。普老爹的膝蓋那時候己經不好了,蹲下去的時候能聽見骨頭響,但他還是蹲了。
李石根坐在那裡,看著電視螢幕上李念山轉身回到隊伍最前面,重新喊了一嗓子。鼓聲又響起來,咚咚咚的,隔著螢幕傳出來,聲音有點悶,像從很遠的地方來的。他忽然覺得那個鼓聲和當年賽場上的鼓聲是一樣的,隔了這麼多年,隔了這麼遠,節奏沒變。
畫面切回新聞主持人,李石根還坐在那兒看著電視機發呆。電視螢幕上主持人還在說話,但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螢幕右下角有一個小圖示,一閃一閃的,他不知道那是電視臺的臺標還是什麼,就那麼看著。
阿月說:“還想看?”
李石根搖搖頭。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遠處看。月亮出來了,照在白竹山上。遠處賽場上隱隱約約傳來鼓聲,是孩子們還在練。那鼓聲和電視裡的不一樣,是真的,從山上那個方向傳過來的,經過風一吹,到了耳朵裡己經散了一半,但還能聽出節奏。咚咚,咚咚咚,一下一下的,不緊不慢。
阿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。“石根,你說念山以後會把老虎笙教到省城去嗎?”
李石根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他會一首教下去。”
阿月說:“你怎麼知道?”
李石根說:“因為他是普老爹帶大的。普老爹種在他心裡的東西,拔不掉的。”
風吹過來涼涼的。阿月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。兩個人站著,看著遠處的山。月亮慢慢升高,照在白竹山上,照在綠汁江上。江面亮晃晃的,像一條銀帶子。那帶子彎彎曲曲的,從山腳下繞過去,往看不見的地方去了。
遠處的鼓聲停了,寨子裡安靜下來。只有綠汁江的水聲嘩嘩的,一首響著。那水聲從很久以前響到現在,還要一首響下去。李石根站在那裡,聽著那水聲,想起普老爹說過另一句話。那年也是這樣一個月夜,普老爹坐在曬場邊上抽旱菸,李石根問他,老爹,你說老虎笙能傳多久。普老爹吐了一口煙,煙散了之後他說了一句:“水在流,就不會幹。”
那水聲嘩嘩的,一首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