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節剛過,小石山三個月了,長得白白胖胖的。
但石虎開始焦慮了。他算了一筆賬:小石山長大要花錢,上學要花錢,娶媳婦要花錢。他現在的收入夠嗎?其實這個念頭不是一天兩天了,從抱上小石山那天起就有了,只是他沒說。那天晚上他終於翻來覆去睡不著,羅三妹被他吵醒,問怎麼了。
石虎說:“想錢的事。”
羅三妹說:“錢夠花就行。”
石虎搖搖頭。“以後呢?”
羅三妹坐起來看著他。“石虎,你是不是聽誰說什麼了?”
石虎沒應聲。他在想他娘。他娘當年一個人拉扯他,白天在茶廠幹活,晚上回來縫縫補補,那雙眼睛熬得通紅。那時候他不覺得苦,因為他娘從來沒讓他覺得苦。現在他當了爹,忽然明白他娘當年心裡壓著什麼了——那是一種怕,怕自己不夠,怕孩子跟著受委屈。
羅三妹嘆了口氣。“石虎,小石山才三個月。你想那麼遠幹什麼?”
石虎說:“我得提前準備。我想再包一片茶園。”
羅三妹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想好了?”
石虎點點頭。
羅三妹說:“行。你想幹就幹。但有一條,別把自己累垮了。”
第二天他去找李石根。“李社長,我想多幹點活。”
李石根說:“你現在幹得不少了。”
石虎說:“不夠。我想再包一片茶園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。“包茶園可以,但你想清楚,包了就得自己負責。累是一回事,虧了也得自己擔著。”
石虎應了一聲: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李石根說:“行。山坡上還有一片荒地,你開出來種茶。”
那片荒地長滿了雜草和灌木,好多年沒人管了。石頭也多,大的小的滿地都是。石虎拿著砍刀一棵一棵砍一塊一塊清。砍了一星期清出一小片,手磨破了起了血泡,血泡破了又結痂。他不吭聲第二天接著幹。
有一天他砍著砍著停下來,坐在地上喘氣。滿手血泡,看著那些還沒清的荒草,忽然想起他娘。他娘那時候也是一個人一把砍刀,在更遠的那片坡上開荒。他放學回來找她,遠遠看見她彎著腰的背影,一下一下的。他喊她,她首起腰回頭笑了一下,又彎下去繼續砍。
他站起來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說不清是汗還是別的,他沒看,握緊砍刀接著砍。
羅三妹抱著小石山來看他,看見他滿手血泡。“你這是何苦?”
石虎說:“開荒就是這樣。清了就好了。”
羅三妹不聽,把小石山放在揹簍裡背在背上,拿起砍刀跟著砍。兩個人砍了一個月,清出三畝地。石頭撿出來壘成地埂,雜草燒了灰撒在地裡,地翻了土鬆了。
李石根來看,點點頭。“行。明年可以種茶了。”
石虎站在那片新開的地上,看著遠處的山。小石山在揹簍裡睡著了,小臉紅撲撲的。太陽照在他臉上,他皺了皺眉頭翻了個身,又睡著了。羅三妹把揹簍放下來,讓石虎看。石虎蹲下來看著小石山的臉,伸出手想摸一摸又怕吵醒他,手懸在半空看了半天收了回去。
羅三妹笑了。“摸一下沒事。”
石虎搖搖頭。“讓他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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