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山滿週歲,寨子裡辦了抓周。
曬場上擺了張八仙桌,桌子上放了十來樣東西:算盤、鋼筆、茶葉、虎頭帽、鋤頭模型、繡花針線盒、書、鼓槌、炒茶用的竹耙。東西擺得散,每樣之間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,讓孩子爬過去的時候有選擇的餘地。陽光從側面照過來,把每樣東西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長長短短的,像從物件底下長出來的黑根。
小石山被抱到桌子中間坐著,穿著一身虎紋紅襖,臉蛋圓嘟嘟的,腳上蹬著一雙虎頭鞋。那雙鞋是羅三妹做的,鞋頭繡了兩隻小老虎,眼睛用黑線勾了三圈,瞳仁亮亮的。他坐在桌上東看看西看看,桌面上那些東西的影子在他面前鋪了一排,他伸手去夠影子裡最長的那一條,手伸過去碰到了鼓槌的實木,涼涼的。他縮回手,扭頭看了看旁邊的茶葉罐。茶葉罐是錫做的,蓋子蓋得嚴實,他伸手抓住蓋子提了提,沒提動,又放下。然後他往前爬了兩步,兩隻手一起把虎頭帽抓了起來。虎頭帽的料子軟,絨面的,被他攥得變了形,帽頂的耳朵歪到一邊去了。他把帽子抱在懷裡不撒手。
寨子裡的人都笑了。石虎站在桌子旁邊,笑得嘴咧得老大,牙花子都露出來了。羅三妹站在旁邊也笑,笑著笑著眼眶溼了,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。有人喊:“虎頭帽!這小子以後要當跳老虎笙的!”又有人喊:“不是抓了鼓槌嗎?我看見了,先碰的鼓槌!”旁邊的人說:“碰了一下算啥?抱在懷裡才算!”你一句我一句的,賽場上一片鬨笑。
小石山不管那些熱鬧,把虎頭帽舉到臉前面,透過帽子的兩個眼洞往外看。那雙黑眼珠在洞後面轉來轉去,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,最後定在人群后面的李石根身上。隔著那兩個圓洞,那目光停了,沒有移開。
李石根被那雙眼睛瞪了一下。他站在那裡沒動,也沒笑。隔著半個曬場的距離和一個孩子的虎頭帽,那目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,但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很沉。周圍那些笑聲、說話聲、碗筷碰撞聲,好像忽然往後退了幾步,隔了一層什麼,變得遠遠的、悶悶的。他只能看見那兩個圓洞後面的黑眼珠,亮亮的,穩穩的,看著他。他想起來普老爹說過的一句話。那年普老爹坐在曬場邊抽菸,菸灰落在他自己編的草鞋上。他當時還年輕,覺得普老爹說話總是神神叨叨的,沒太當真,笑笑就過了。現在他站在人群后面,被那雙虎頭帽後面的黑眼珠看著,那句話忽然回來了,像一顆石子隔了多年才落到水底。“石根,你看著吧,老虎眼睛認人。它看誰一眼,誰就一輩子走不脫。”
三十年,他在這座山上生根了。那個說這話的人己經走了好幾年,可話還活著。它不在別處,就在這雙隔著虎頭帽看過來的眼睛後面。李石根站著沒動,也沒有把目光移開。兩個孩子中間隔著那麼多人,可那一刻賽場上像是隻剩他們兩個。周圍的喧鬧聲慢慢又回來了,先是模糊的一團,然後一點一點清晰,碗筷聲、笑聲、有人喊“再來一杯”,恢復了正常的分貝。小石山的目光終於移開了,黑眼珠從帽洞後面轉走,去看別的東西了。李石根低下頭,看見自己的右手不知什麼時候攥成了拳頭,攥得指節發白。他鬆開手,掌心有幾個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印,紅紅的,慢慢變白。他把手插進兜裡,沒有再看小石山。
小石山抱著帽子不撒手,羅三妹伸手想接過去他扭著身子躲,兩隻手箍著帽簷,指頭攥得發白。最後還是石虎蹲下來,把帽子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,重新扣在他頭上。小石山愣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帽頂上的耳朵,噗噗兩下悶響,然後咧嘴笑了,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,亮晶晶地掛在腮幫子上。羅三妹蹲下給他擦了,他扭著頭不讓她擦,兩隻手還護著頭頂的耳朵,怕她再給摘了。
李石根從兜裡把右手抽出來,掌心那幾個月牙印己經消了,只剩一道淺淺的橫紋,是剛才攥拳時指甲刮出來的。他沒有再看桌上那頂虎頭帽,轉身慢慢走開了。走的時候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跟平時一樣,但右手一首插在兜裡沒有拿出來。
風又吹過來,比剛才更冷了。他把衣領攏了攏,繼續往山下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