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，虎花園的馬纓花開了一小片。
去年霜凍之後周明補種了一萬多棵，搭了幾十個小棚子，那些苗熬過了冬天，春天一到就噌噌往上躥。三月下旬，最早一批開了花，紅豔豔的，一小朵一小朵簇在一起，遠遠看像一團火苗子從綠葉子中間冒出來。花不大，但顏色烈，在滿山青翠裡扎眼得很。
李石根去看過一回。他順著山路上來，走到虎花園邊上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。那些小棚子還沒撤，塑膠布有的還罩在苗上，周明正彎著腰在拆一個棚子，把木樁一根一根拔起來，把塑膠布疊好。拆完一個移到下一棵苗跟前，對比了一下長勢，又把塑膠布重新罩了回去。那棵苗還小，葉子才三片，經不住晚上山風。周明的動作很慢，拆的時候先把手伸進塑膠布里探一下溫度，再決定拆不拆。他探完一棵，站起來走兩步，蹲下探另一棵。兩個棚子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，他走了快十分鐘。
李石根走過去蹲下來看那棵被重新罩住的苗。葉子小小的綠綠的，在塑膠布底下安安靜靜地站著。塑膠布內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，一顆挨一顆，密密麻匝的，小的比針尖還細。他伸手隔著塑膠布碰了碰那些水珠，布面微微凹陷下去，水珠聚成一道細流滑下來，淌到葉子上。葉子顫了一下，水珠順著葉脈滾到葉尖，掛在那裡晃了晃，滴進土裡。土面上留下一個綠豆大的溼點，旁邊是一圈乾土，界線分明。李石根看著那滴水的軌跡，看它從葉尖掉下去砸進土裡，土面凹了一點點又彈平，像一張嘴喝了一口水又合上了。旁邊拆了棚子的那棵己經長到膝蓋那麼高了，枝丫上挑著三五朵花苞，紅彤彤的。“這棵不用罩了？”他問。周明站起來看了他一眼，手裡的塑膠布疊了一半。“不用了。根紮下去了。凍不死。”
李石根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那些花。太陽從西邊斜照過來，把那些紅花照得透亮透亮的，花瓣薄得幾乎能看見後面的葉脈。有一朵開得最盛的，從側面看過去，陽光把花瓣照成了半透明，紅色的脈絡一絲一絲的，在光裡像細血管。花的正中央，花蕊伸出來幾根細絲，頂端挑著一點深紅的花粉，被太陽一照像小珠子。他湊近了看那朵花，鼻尖幾乎碰到花瓣，聞到一股淡淡的澀味，不甜，是葉子被曬熱之後散出來的那種氣息。“周明，你打算一首種下去？”周明沒有馬上回答，把手裡的塑膠布疊好捲起來，拿麻繩紮緊。“種。種到種不動為止。”他說著又蹲下，去看另一棵苗的根土，手伸進土裡探了探溼度。他的手指在土裡停了一下，捏了一撮上來，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搓了搓，又撒回去。那動作跟他檢查茶青時的習慣一模一樣，只是物件從茶葉換成了土。李石根看著他撒回去的那撮土，土粒落在根莖旁邊，又散開了一圈。他想，周明這個人，幹什麼都一個樣。種茶的時候捻茶葉，種花的時候捻土，捻完了撒回去，也不多看一眼。可他捻那一撮的時候，手指的力道是有數的，輕重從沒變過。
李石根沒有再問，轉身要走。走了兩步回頭說了一句：“等全開了，我帶阿月來拍。”周明蹲在地上沒回頭，但應了一聲：“嗯。”
下山的時候李石根走得很慢。風從山坡上灌下來，把那些紅花吹得微微晃動。他沒有回頭，但身後那一小片紅一首在視野邊緣浮動。走著走著，腳下踢到一個硬東西，他低頭看了看，是一塊石頭，半個手掌那麼大，邊緣被山溪衝得圓滑，有一面是平的，貼著掌心剛好。他沒看那石頭，彎腰撿起來握在手裡，涼絲絲的，稜角全被磨沒了，觸感像一塊老骨頭。他握著那石頭繼續走。走了一段，他感覺石頭在手裡慢慢暖起來了，從掌心那一面開始，溫度往外滲，整塊石頭都變得溫熱。他鬆開手掌看了一眼——石頭是青灰色的，有一道白色的石英脈斜著穿過中間，像茶山上那些老樹根旁邊露出來的石紋。他把石頭放進口袋裡，口袋裡還有別的東西，銅鑰匙、幾枚硬幣、一團揉皺的煙盒紙，石頭擱進去磕了一下鑰匙又磕了一下硬幣，發出悶悶的幾聲碰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