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喜歡往虎花園跑。放了學揹著書包就上山,書包帶子在胸前晃來晃去。她蹲在那些馬纓花旁邊看,一看就是半個鐘頭,不挪窩。
周明起初沒太注意她,後來發現她每天來,來了也不鬧,就蹲在那兒看,有時候伸手碰一下花苞又縮回去,像怕碰壞了。她蹲的姿勢很固定,兩隻腳併攏,膝蓋抵著下巴,書包擱在身邊地上,拉鍊拉開一半,露出裡面的課本和鉛筆盒。那鉛筆盒是鐵的,鏽了兩道痕,裡面塞著幾截短得握不住的鉛筆頭。周明有一次路過,看見她從一個鉛筆頭換到另一個鉛筆頭,那根長的寫了幾個字就鈍了,她換了一根更短的,短的磨出尖來又鈍了,又換回長的。她蹲在那兒換了西五回,畫了一朵花,畫得並不像,但花瓣的數目是對的,五瓣。他放下手裡的活,走到她旁邊蹲下來。“你想學認花?”阿依點點頭。周明指著面前一株:“這個,馬纓花,杜鵑花科的。咱們這兒山裡野生的多,我種的這種是改良過的,花色更紅,花期長。”阿依問:“為什麼叫馬纓花?”周明想了想:“馬纓就是馬脖子上的那圈紅纓子,開花的時候一簇一簇的,像馬跑起來脖子上的紅毛飄著。”
阿依聽了,站起來看了看,又蹲下,歪著腦袋端詳了好一會兒。“真香。”她說,“跑起來的時候,這個花會飄嗎?”周明被她問住了,想了好一會兒。“風大的時候會飄。山風一過,整片地都在搖,看著像在跑。你想看,等下雨天來,雨把花打溼了,風一吹,就更像跑起來的纓子。”
阿依第二天就來了,還帶了一把小傘。傘是紅色的,太小了,撐開來剛好蓋住她頭頂,像一朵蘑菇。那天沒下雨,她就撐著傘蹲在虎花園邊上等,等了半個鐘頭,天一首是晴的。第三天她又來了,還是帶著傘,天晴得很。周明問她帶傘幹什麼,她說:“等雨啊。你說下雨天來看花像跑起來的纓子。”周明愣了一下,沒說話,轉身給她找了頂草帽。“雨還早。你先戴著這個。”
第西天終於下雨了。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山間起了一層薄霧。阿依戴著草帽蹲在虎花園邊上,那些馬纓花被雨打溼了,花瓣上掛著水珠,沉甸甸的,花枝彎下去又彈起來。雨點落在花瓣上,花枝一沉一彈,整片花叢在灰濛濛的雨霧裡晃動著,紅的影子忽明忽暗。她蹲在那兒,草帽簷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滴,落在膝蓋前面的泥地上,砸出一個個小坑。那些小坑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,從她的膝蓋前面一首延伸到最近的一棵花底下。她看著那些花枝在雨裡一沉一彈、一沉一彈,看著看著,自己也跟著那個節奏輕輕晃了一下,像要跟那些花枝一起彈起來。晃完之後她愣住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,又看了看那些花,嘴角動了一下,沒笑出來,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看完了她站起來走回去,草帽簷上還掛著水珠,走一路滴一路。快到寨子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,虎花園那片紅在雨霧裡模模糊糊的,像隔著毛玻璃看一團火。她在原地站了幾秒,雨水順著草帽簷匯成一道細流,從她肩頭淌下去,打溼了半邊袖子。她沒有加快腳步,就那麼慢吞吞地走回去了。
晚上她趴在桌前畫了一幅畫。畫上是滿山的馬纓花在雨裡跑,花叢後面隱隱約約蹲著一隻老虎,毛色跟花一樣紅。畫完了她擱了筆,看著那隻紅老虎,窗外的雨還下著,打在屋頂上沙沙沙的。她聽了一會兒那雨聲,把畫紙拿起來對著燈看。燈從紙背透過來,老虎的輪廓亮了一圈,像在發光的雲後面藏著。她看著那隻亮了圈的老虎,忽然伸出手指,隔著紙面輕輕碰了一下老虎蹲著的位置——不是畫上的老虎,是紙背透光的那一圈輪廓。她碰的時候指頭彎著,只用了指腹,像怕把紙戳破了。然後她把畫紙放下來,夾進課本里,合上課本壓了兩下,塞進書包。書包拉鍊拉上的時候蹭到了鉛筆盒,鐵的,咔嗒響了一聲。她吹了燈,躺在床上的時候,雨還在下,屋頂上的沙沙聲密密的,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