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裡來通知，五月份的民俗文化展演，邀請白竹山小虎隊去表演。
小石頭把這訊息在賽場上宣佈了，孩子們一下子炸了鍋。阿依跳起來喊了一聲，阿木攥著拳頭在原地轉了兩個圈。小石頭等他們鬧夠了，說：“別高興太早。展演要評獎的，咱們得拿出最好的來。從今天起加練，晚上也練。”
晚上賽場上搭了一盞大燈，白花花的，把整個場子照得如同白晝。鼓聲一響，咚咚咚的，比白天更有穿透力，能傳出半座山去。有村民端了飯碗蹲在自家門口聽，有小孩搬了板凳坐在曬場邊上看著，誰也不出聲，就看著聽著。李石根也去了，他沒有坐，站在曬場另一頭暗處，靠著牆，看著那些孩子在燈光裡跳躍翻騰。
一晚上練了六遍。第二遍的時候阿木步子亂了，踩錯了點，跟後面的阿依撞在一起，兩個人滾在地上。小石頭喊停，讓兩個人重新來。阿木爬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，看了阿依一眼，阿依點點頭，兩個人退回原位重新開始。
第西遍的時候阿依有一步落地沒踩穩。虎頭鞋底在泥地上打了個滑，整個人往右邊歪過去。她右腳踝扭了一下，身體失去平衡，右手撐了一下地。她在泥土上按出了一個完整的掌印，五個指頭張得很開，掌心的紋路都印在了泥地上。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掌印，沒有停，手掌一撐站了起來，接著走後面的步子。那隻崴了的右腳落地的時候，她咬了一下牙。後面還有二十多步，每落一次地，腳踝就傳來一陣擰著的疼。一開始是銳的，像有根針從腳踝外側往裡面扎。走了五六步之後，那疼鈍下來了，變成了一圈脹，整條小腿都跟著發沉。她的步子慢了一點點，但節奏沒斷。鼓聲在耳朵裡原來是一整片壓下來的，咚咚咚咚咚混在一起分不開。腳崴了之後，那鼓聲忽然變清楚了，每一槌都分開了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，中間那一點點空隙她聽得見。她踩著那空隙落地，一步不差。
小石頭在鼓後面看見了，沒有喊停，鼓聲繼續。阿依走完了後面二十多步，收勢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，左腳撐了一下才站穩。她的額頭上一層細汗，鬢角的頭髮貼在臉上，被燈光照得亮亮的。她站在那兒喘了幾口氣，彎腰把右腳鞋帶鬆了重新系緊，鞋帶拉得比平時緊，勒得腳踝發白。
第六遍練完，孩子們全癱坐在地上。阿依把鞋脫了揉腳踝，腳踝腫了一圈，她用手掌包著腳踝輕輕按，按一下嘴角抽一下。小石頭走過來蹲下看了看，說：“明天早上不練了，你歇半天。”阿依說：“不用。能跳。”小石頭說：“我是隊長，我說了算。明天早上你歇著，下午再練。”阿依還想爭，看見小石頭的臉色，把話咽回去了。
收工的時候己經快十點了。孩子們三三兩兩往家走，影子被大燈拉得很長。阿依走得慢，一瘸一拐的，落在最後面。走到賽場邊上，她忽然停了停，回頭望了一眼剛才摔倒的地方。燈光照著那片泥地，她按出的那個掌印還在，五個指頭的形狀清清楚楚，掌心的紋路被光線一照凹痕帶著影子。她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轉回頭繼續走。李石根從暗處走出來，跟在後面走了一小段，沒有上前扶她。他的眼睛看著她那隻崴了的腳，每落一步，她的肩膀就輕輕歪一下，但她沒有停。阿依忽然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路燈的光把她半邊臉照亮了，另外半邊還藏在暗處。“爺爺，我明天下午能跳。”她說。李石根點點頭：“我知道。”阿依又說：“我不會拖後腿的。”李石根說：“我知道。”阿依轉過身繼續走，一瘸一拐的，走得不快，但步子穩。她走出去十幾步，李石根看見她的右手抬起來，在臉上抹了一下。那一下很快，分不清是擦汗還是擦別的。李石根站在原地，一首看到她的身影拐過巷口看不見了，才轉身往回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