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到省城，下午三點。
太陽斜著從車窗照進來，照在阿月臉上，她沒睡，一首看著窗外。山越來越矮，房子越來越多，路越來越寬。白竹山早就看不見了，但她覺得還在身後，在某個地方跟著。
李石根也看著窗外。他上次來省城是十幾年前，送茶葉。那時候路沒這麼寬，樓沒這麼高。現在他認不出來了，車堵在路上，喇叭聲此起彼伏。他沒說話，攥著阿月的手。
阿月說：“想什麼？”
李石根說：“想綠汁江。”
車停在博物館門口。吳館長等在臺階上，快步過來拉開車門。“阿月老師，辛苦了。”阿月說：“還好。”吳館長幫她拎行李，帶他們往裡面走。
一樓展廳正在佈置。工人們爬在梯子上釘掛鉤，牆上畫著定位線，地上堆著材料和工具。鋸末和灰塵混在一起，空氣裡一股木頭味。吳館長指著那面最大的牆：“這面打算放普老爹站在茶山上的那張，一進門就能看見。”
阿月看了看那面牆。很大，高五六米，寬十米。普老爹的照片放上去，能有一人高。她想起拍那張照片的時候，普老爹站在茶山上往東邊看，風吹著他花白的頭髮，眯著眼，像是看見了什麼好東西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吳館長又指著對面那面牆：“這邊放虎花園。周明那雙纏膠布的手，我們打算放大到兩米高。”
阿月沒說話。她想起那雙手，膠布纏了一圈又一圈，有些地方滲著血。血幹了，變成暗紅色的印子，膠布邊都毛了。
吳館長還要說，阿月打斷他：“吳館長，我想先把行李放下。”
吳館長連忙點頭：“對對對，先休息。招待所在後面，房間給您安排好了。”
博物館的招待所是一棟小樓，安靜，乾淨。阿月推開房間門，窗戶朝南，能看見一小片天空。省城的天灰濛濛的，像蒙了一層舊紗布，看不見雲，看不見鳥。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。
李石根把行李放下，坐在床邊。“怎麼了？”
阿月說：“天不一樣。”
李石根站起來，走到她旁邊，也看著那片天。“是不一樣。家裡的天高。”
阿月靠在他肩膀上。兩個人就那麼站著，看著那片灰白的天。窗外有車聲、人聲，遠遠近近的，像水在流。她開啟行李箱，從最裡層拿出那個小布袋，開啟，把那個小老虎面具拿出來，放在床頭櫃上，正對著窗戶。
李石根看著那個面具。木頭刻的，巴掌大小，虎紋都磨淺了，但眼睛還在，圓圓的，亮亮的。它看著窗戶外面，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。
阿月說：“讓他也看看省城的天。”
李石根沒說話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，握了一下。
晚上，阿月給阿依打電話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“阿月姨！”阿依的聲音大得像在喊。
阿月說：“阿依，我到了。”
阿依說：“省城怎麼樣？”
阿月說：“樓很高，路很寬，人多車多。”
阿依說：“有白竹山高嗎？”
阿月笑了。“沒有。白竹山最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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