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展用了五天。
阿月每天一早到展廳，看著工人幹活。照片掛在哪兒，燈光打什麼角度，說明文字貼多高，每一件事她都要盯。工人嫌她煩，說“大姐你讓一讓，擋著光了”。她讓開，站到旁邊看。過一會兒又湊上去：“左邊高了，往下挪兩寸。”
工人看看她，沒說話，把照片往下挪了兩寸。她退後幾步眯著眼看，點點頭。“行了。”
李石根幫不上忙，坐在展廳角落裡一把摺疊椅上，看著她在展廳裡走來走去。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，醒來的時候她還在那兒，跟工人比劃著什麼。
第三天，吳館長來看進度。他站在展廳中央，轉了一圈，說：“阿月老師，您過來看看。”
阿月走過去。吳館長指著那面最大的牆：“普老爹的照片掛在這兒，一進門就能看見。他站在茶山上，看著進來的人。您覺得怎麼樣？”
阿月看著那面空牆，想象著普老爹的照片掛上去的樣子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，他眯著眼，朝東邊看著。“好。”她說。
吳館長又指著對面那面牆：“周明的手我們放這兒。您拍的那個角度好，膠布上的血，幹了的、剛滲出來的，都看得清楚。那一滴要掉沒掉的，最打人。”
阿月點點頭。她記得那滴血。周明蹲在地上刨坑，手背蹭到石頭尖上，劃了一道口子，血珠子滲出來，順著膠布的邊往下滾，快要滴到土裡，她按了快門。拍完才發現自己憋著氣。
吳館長說：“阿月老師，您知道您的片子為什麼好？”
阿月看著他。
吳館長說：“因為您拍的不是景，是人。那些人的手、眼睛、汗珠子。您拍了二十年，把他們活著的日子都拍進去了。現在的攝影，滿世界都是技巧，您的片子沒技巧，就是一首拍，一首記。二十年，就是最大的技巧。”
他說完走了。阿月站在空展廳中央，看著那些還沒掛上去的照片，一摞一摞靠在牆邊。她蹲下來翻看，翻到一張，是普老爹的老屋，門開著，牆上面具掛著，陽光從門口照進去，照在地上，方方正正一塊光斑。面具的眼睛在陰影裡亮著。
她看了很久。
中午吃飯，阿月和李石根蹲在展廳門口臺階上，一人一盒盒飯。筷子掰開，菜是青椒肉絲，油大，鹹。李石根吃了一口，說：“鹹了。”阿月說：“鹹了下飯。”李石根又吃了一口。
阿月忽然說：“石根，我想給阿依打個電話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打。”
阿月掏出手機，撥了村委會的號碼。等了一會兒，阿依的聲音傳來：“阿月姨？”
阿月說：“阿依，我在這兒布展。你的畫，我掛在最裡面那面牆上，一進門的順序是你的畫打頭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，然後阿依的聲音變了調：“真的？”
阿月說：“真的。等開展了我拍給你看。”
阿依說：“阿月姨，您拍清楚一點，我想給我媽看。”
阿月愣了一下，說：“好。”
掛了電話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，低頭扒飯。盒飯己經涼了，青椒軟塌塌的，但她吃得很快。李石根沒問她怎麼了，也沒說話。
第五天，布展完了。
工人們收拾工具，把梯子扛走，把地上的線頭碎紙掃乾淨。展廳空了，燈亮起來，照在那些照片上。阿月站在門口，慢慢走進去。
從第一張開始。普老爹站在茶山上，風吹著頭髮，眯著眼看東邊。然後是李石根年輕時候，光著膀子在茶山上挖地，後背曬得通紅，汗珠子亮晶晶的。然後是石虎學做茶，手燙了，起了泡，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手發呆。然後是小石頭第一次打鼓，七八歲，鼓槌都握不緊，但眼睛盯著鼓面，嘴巴抿著。
然後一年一年過去。茶樹長高了，茶廠建起來了，孩子們長大了。普老爹老了，頭髮全白了。最後一面牆，是阿依的畫。二十張，一張一張排著，歪歪扭扭的線條，不太像的老虎，寫錯方向的字。畫的旁邊有她寫的說明：“這是小石山，他才一歲。”“這是小石頭哥哥種花，他種了一隻小老虎。”“這是周明叔，他在山上搭棚子，手都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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