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展那天,展廳門口排了隊。
阿月站在門裡面,看著那些人,手心出了汗。她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,有老人,有年輕人,有揹著孩子的婦女,有穿著校服的學生。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,排在第一個。
九點整,門開了。
人們湧進來,展廳裡立刻滿了。說話聲嗡嗡的,腳步聲踢踢踏踏。阿月站在角落裡,看著那些人走過一幅一幅照片。他們在普老爹面前停下來,仰著頭看;在李石根光膀子挖茶山的照片前停下來,湊近了看;在周明的手前面停下來,低頭細看,有人吸了口氣。
一箇中年男人站在普老爹的照片前,站了很久。他頭髮花白,穿著灰色夾克,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。看完了,他轉過身,西下張望,看見阿月,走過來。
“你是拍這個的人?”
阿月點點頭。
那男人說:“我老家也是山裡的。看了這張照片,想家了。”
阿月不知道說什麼。
那男人又說:“這張照片裡的人,笑得好。我爹也是那麼笑的。眯著眼,看著遠處,也不知道在看什麼。”
他朝阿月點了下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又回頭:“謝謝你。”
阿月看著他消失在人群裡。
下午,人更多了。下班以後趕來的,揹著包的學生,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。展廳裡擠得走不動路,人們側著身,一張一張看過去。有一對老夫妻,手挽著手,在一張照片前站住了,那張照片是曬場上的鼓,一排鼓架在晨光裡,鼓面半明半暗。老太太看了很久,轉頭對老伴說:“你看這鼓,像不像咱們年輕時候敲的那個?”老伴湊近了看,點點頭:“像。”兩個人站在那兒,誰也沒再說話。
晚上閉館,人們才慢慢散去。展廳空了,燈一盞一盞關掉,只留下安全通道的綠光。阿月站在門口,送走最後一個觀眾,轉身往回走。
李石根坐在臺階上等她。旁邊放著一瓶水,蓋子擰開了。
阿月走過去,拿起水喝了一口。水涼,順著喉嚨下去,她才覺得渴了一天了。
“累不累?”李石根問。
阿月說:“不累。”
李石根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“走吧。吃飯。”
兩個人走在省城的街上。路燈亮了,車燈亮了,樓房的燈也亮了。整個城市亮堂堂的,沒有一處暗。但那些亮都浮在表面,照不深。
阿月說:“石根,今天有個人跟我說,看了普老爹的照片想家了。”
李石根嗯了一聲。
阿月說:“還有個老太太,站在那些鼓前面,跟她老伴說,這鼓像他們年輕時敲過的。”
李石根沒說話,走在她旁邊。兩個人走了一段,拐進一條小街,路邊有家麵館,門簾掀著,熱氣往外冒。李石根掀開門簾,側身讓她先進去。裡面幾張桌子,坐了兩桌人。他們找了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。老闆過來,操著一口外地口音問吃什麼。李石根說兩碗牛肉麵。老闆應了一聲,轉身進了後廚。
阿月趴在桌子上,臉貼著桌面。桌面油膩膩的,有一層陳年油漬,但涼快。她說:“石根,你說普老爹要是知道他照片掛在那麼大的牆上,那麼多人看,會說什麼?”
李石根想了想。“他什麼也不會說。就坐在那兒,眯著眼笑。”
阿月笑了。“對,他就那樣。”
面上來了,兩大碗,湯紅油亮,牛肉切得厚實。李石根把辣椒罐推到她面前,阿月舀了一勺放進碗裡,攪了攪,挑起一筷子面送進嘴裡。燙,辣,但香,熱乎乎的一路落到胃裡。她吸了吸鼻子,又吃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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