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天李石根天天往縣城跑。林業局、農業局、環保局，一家一家跑，一個章一個章蓋。跑了三天跑下來一半手續，還有一半要等。縣裡負責審批的人告訴他，縣裡支援鄉村旅遊發展，可以開綠色通道，但該走的程式還是要走。
他回到寨子裡去找周明。“手續在辦，可能要等一陣子。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先做——把己經種下去的管好。澆水施肥搭棚子，把那些苗養壯了比什麼都強。”
從那天起周明更用心了。每天天一亮就上山，天黑才下來，澆水除草鬆土搭棚子，一棵一棵伺候著。
但這次他不是一個人。
石虎有空也來幫忙。他扛著鋤頭上山，看見周明蹲在地上用手刨坑，皺了一下眉。“你用鋤頭。”
周明說：“用手知道坑多深。”
石虎沒再勸，自己找了塊空地開始鋤草。鋤著鋤著他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周明，當年我開荒的時候，也是你幫我抬的石頭。”
周明愣了一下。他想起那是幾年前的事了。石虎剛包那片荒地，石頭大搬不動，他正好路過，搭了把手。那時候他還沒開始種花，整天在寨子裡晃盪，誰家有活就幫誰家幹，幹完就走，話也不多。
“你不說我都忘了。”周明說。
石虎說：“你忘了，我記得。該還的得還。”
周明沒接話，手上的活沒停。但鋤頭落下去，比剛才有了準頭。
羅三妹抱著小石山也來幫忙。她不能幹重活，就坐在地頭幫著整理苗——把苗一棵一棵分好，根朝下碼齊了，等周明來種。小石山在她懷裡睡著，偶爾醒過來看看天看看山，又睡過去。
小石頭放學了也來幫忙。他帶著小虎隊的孩子們來，大的搬木頭，小的遞繩子。阿依來了不幫忙幹活，但坐在旁邊畫畫，畫那些苗畫那些棚子畫周明彎腰幹活的樣子。她畫著畫著抬頭看了一眼周明的手——那雙手纏著膠布，虎口的位置又裂了，血滲出來，在膠布上洇開一小片褐紅。她低下頭，在本子上把那雙手也畫了進去。
寨子裡的人能來的都來了。山坡上二十多個人在忙，有的澆水有的除草有的搭棚子。周明被圍在中間，手裡的活一首沒停。他抬頭的時候看見了那些幫忙的人——石虎、羅三妹、小石頭、阿依，還有叫不出名字的面孔。他想起當年普老爹帶著寨子裡的人種茶樹，也是這樣一家一家來，一個幫一個。普老爹說：“寨子就是一個家。一家有事，家家幫忙。”
阿月扛著攝像機來了。她站在遠處拍，鏡頭不拍花，拍那些幫忙的人。拍石虎彎腰的時候小石山在揹簍裡醒過來伸手夠他的頭髮，拍羅三妹把分好的苗遞過去時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，拍阿依坐在石頭上畫著畫著忽然抬頭看天的樣子。她拍得很慢，每一個鏡頭都等夠了才切。
李石根也來了。他不幹活，走到周明旁邊蹲下來，幫著固定一根木樁。周明愣了一下。“李社長，你不用——”
李石根打斷他：“我閒不住。”
兩個人一起把木樁立好，綁上橫杆，鋪上塑膠布。李石根的手也磨紅了，他沒吭聲，繼續幹。
幹了一會兒，李石根首起腰。“周明，你看這些人。”
周明看了看那些幫忙的人。
李石根說：“他們不是幫你種花。他們是幫寨子種未來。等花開滿了山，遊客來了，茶好賣了，大家的日子都好過了。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。”
周明沒應聲，彎下腰繼續幹活。但他的鋤頭落下去比剛才更有力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