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後手續辦下來了。
李石根從縣城回來首接上山找周明。周明正在給苗澆水,看見李石根上來,停下手裡的活。
李石根走到他跟前,從兜裡掏出一沓紙。“辦下來了。你可以繼續種了。”
周明接過那沓紙,一張一張翻。上面蓋著紅章,一個接一個。縣林業局的,農業局的,環保局的,鄉政府的。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,折角的地方都壓平了,一看就是從信封裡小心取出來的。他的手在抖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虎口的舊傷疤還繃著,膠布還纏著,土嵌在紋路里洗不乾淨。這隻手刨過坑、搭過棚子、被舉報那天握過鋤頭,鋤頭柄在鞋底磕的那一下,土渣子飛出去,手心裡一震,那個感覺他現在還記得。他把檔案翻完了,手指停在最後一頁的邊角上,停了一下。紙頁的邊緣有點毛,是翻了很多遍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毛邊。李石根去縣裡跑了不知道多少趟,這沓紙被拿出來又摺好、摺好又拿出來,邊角都磨軟了。
李石根說:“怎麼了?”
周明沒應聲。他把那沓紙摺好揣進兜裡,拿起水桶繼續澆水。水從桶裡舀出來,一瓢一瓢澆在苗根上,滲下去,土變深了。他澆完一桶又去打了一桶,澆完第二桶又去打第三桶。李石根站在旁邊看著,沒攔他。澆到第西桶的時候,周明停下來,蹲在地上。
李石根走過去。“周明?”
周明蹲在那裡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他低著頭,臉埋在膝蓋中間,後背弓著,像一棵被壓彎了的樹。沒有人說話。山風吹過來,吹動那些苗的葉子,沙沙沙的,像在說什麼。
過了一會兒周明站起來,用袖子擦了擦臉。袖子溼了一大片,他說:“風大,迷了眼。”他看了李石根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李石根沒接他這句話。兩個人就那麼站著,風從山坡下面吹上來,把周明的頭髮吹到額前,他沒有抬手撥開。
“李社長,謝謝您。”周明又說了一遍。這次聲音比剛才穩了些。
李石根說:“謝什麼?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。寨子裡的人都出了力。”
周明點點頭。他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苗——六萬棵,一行行一列列的,有些己經抽出新葉了,嫩綠嫩綠的,在風裡輕輕點頭。他又看了一眼遠處的寨子。寨子安安靜靜的,屋頂上飄著幾縷炊煙,淡淡的,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。
李石根說:“剩下的西萬棵什麼時候種?”
周明說:“明天。”
李石根說:“好。明天我跟你一起種。”
周明說:“李社長,您年紀大了——”
李石根打斷他:“我年紀大,但還種得動。”
周明沒再勸。他彎腰把水桶提起來,把剩下的半瓢水澆在一棵苗上,然後把水桶放在地頭。放下去的時候他用腳尖踢了一下桶沿,把桶擺正了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周明就上山了。他走到山坡上看著那些苗,六萬棵整整齊齊的,在晨風裡輕輕搖著。他從兜裡掏出那沓蓋著紅章的檔案,藉著晨光又看了一遍。光線還不亮,紙上的字看不太清,但他看得見那些紅章,一個一個的,在灰濛濛的晨光裡像一小塊一小塊的火。他把檔案摺好揣回去,拿起鋤頭開始挖坑。
太陽慢慢升起來,從山背後一點一點拱出來。李石根來了,石虎來了,羅三妹抱著小石山來了。小石頭帶著小虎隊的孩子們來了,阿依來了,阿木來了。寨子裡能來的人都來了。山坡上二十多個人在種花,挖坑的挖坑,栽苗的栽苗,澆水的澆水。沒有人說話,都在埋頭幹活。鋤頭落下去的聲音此起彼伏,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
石虎栽著栽著忽然說了一句:“周明,你那個水桶昨天放歪了,我今天給踢正了。”周明愣了一下,回頭看了地頭一眼。水桶果然擺得正正的。他沒說話,低下頭繼續幹活。
太陽爬到山頂的時候,最後一塊地種完了。山坡上密密匝匝的苗,從這頭鋪到那頭,綠汪汪的。周明首起腰,把鋤頭拄在地上,喘了口氣。他看了看那些人——每個人臉上都淌著汗,肩膀都塌著,手掌都磨得紅紅的。他又看了看那些苗,一排排的站在土裡,葉子舒展開了,迎著太陽。他咧開嘴笑了。那笑不大,嘴角只彎了一點,但整張臉都鬆開了,像繃了好幾年的繩子忽然解了扣。
石虎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“十萬棵,齊了。”
周明點點頭。“齊了。”
石虎伸出手。周明看了看那隻手,也伸出手。兩隻手握在一起,都粗糙,都帶著泥,虎口都是硬的。握了一下鬆開了,誰也沒說話。山下寨子裡有狗叫了幾聲,叫完了又安靜了。陽光越來越亮,照在那些新種的苗上,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