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續辦下來的那天晚上,賽場上燃起了篝火。
不是小石頭一個人在敲鼓,是寨子裡的人,老的少的都來了。李石根站在賽場中間,手裡拿著鼓槌。
“今天咱們高興。周明的手續辦下來了,花可以繼續種了。咱們跳一場,給周明鼓鼓勁。”
大家鼓起掌來。周明站在人群后面,不好意思地低著頭。
李石根喊了一聲:“跳起來!”
鼓聲響了。不是那種整齊的、排練過的鼓聲,是亂的、雜的,你敲你的我敲我的。但亂著亂著,就慢慢合到一起了。咚咚咚,咚咚咚,像一個人的心跳。
小石頭帶著小虎隊的孩子們跳了起來。阿木步子穩穩的,一步一步,像釘子釘在地上。阿依的手抬得高高的,指尖微微發顫——那是用力的表現,不是害怕。劉文也來了,站在阿依旁邊跟著跳。陳亮在後面歪歪扭扭的,但一下沒停,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跳。
寨子裡的老人也跳了起來。他們的動作慢,但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,穩穩的。那是跳了幾十年才能有的穩。有老人跳著跳著喘起來,旁邊的人扶一把,歇一口氣,又接著跳。
鼓聲在夜裡傳得很遠,傳到山上,傳到虎花園。那些苗在月光底下影影綽綽的,風一吹,葉子輕輕搖,像在跟著鼓聲點頭。
周明被小石頭拉進了人群裡。
“周明叔,來跳!”
周明搖搖頭。“我不會跳。”
小石頭說:“我教你。很簡單的。”
周明被拉進人群裡,跟著小石頭學。手腳不協調,踩不到鼓點上,惹得大家哈哈大笑。他跳了兩步就掙脫出來,站在圈子外面看著。篝火的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嘴角彎著,但身子沒動。他看著那些跳舞的人,看著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,看著小石頭的鼓槌起起落落。他看著看著,手在褲縫上攥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
阿月扛著攝像機拍了一圈,拍完人群拍周明,拍完周明又拍篝火。拍著拍著她低頭看了一眼機器——鏡頭蓋沒開啟。她愣了一秒,慢慢把鏡頭蓋旋下來。旋下來之後她沒有馬上舉起來,又愣了兩秒鐘,才把機器端到眼前,重新對準人群。但那幾分鐘裡她以為自己是在拍,其實是在看。
火光把賽場照得通亮。那些跳舞的人的影子在地上跳躍著,疊在一起又分開,分開了又疊在一起。有一個影子特別長,是一個老人,跳得很慢,但每一個步子都踩在點上。那是李石根。他跳的時候不笑,眉頭微微皺著,像在想什麼事情。但他跳得認真,每一個轉身都做到位,每一個手勢都不含糊。
跳到半夜,篝火漸漸暗了。大家累了,三三兩兩散去。但還有人不想走,坐在曬場邊上,看著那堆將熄未熄的火。火星子被風吹起來,飄到天上,和星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火哪個是星。
小石頭最後一個走。他把鼓槌收好,摸了摸那面鼓。鼓面還是溫的,被敲了一晚上,熱乎乎的。他把鼓槌放回架子上,又站了一會兒,才轉身離開。
賽場上空了。只剩那堆灰燼還在冒著煙,細細的,白的,在月光底下慢慢散開。
李石根和阿月還站在賽場邊上。
阿月說:“周明剛才笑了。”
李石根說:“嗯。”
阿月說:“但他沒跳完。跳了兩步就出來了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站在外面看,比跳進去還高興。”
阿月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風從山上吹下來,帶著松脂的味道。遠處的綠汁江嘩嘩地響著,和著那些還沒完全散盡的鼓聲,一波一波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