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三妹看著她的手,忽然說:“阿月姐,你變了。”
阿月頭也不抬。“變什麼?”
“以前你做什麼都急。現在你繡鞋,不急。”
阿月停了一下針。她想了想,說:“可能是老了。老了就不急了。”
羅三妹笑了。“你不老。”
阿月也笑了。“西十多了,還不老?”
羅三妹說:“西十多正好。做事有分寸,又不糊塗。”
門口有人喊:“阿月姨!”是阿依。她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疊畫紙,氣喘吁吁的。臉泡得紅撲撲的,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阿月姨,你看我畫的。”她把畫紙一張一張攤開在床上。有小石山戴著虎頭帽的,有石虎在開荒的,有羅三妹揹著小石山砍草的,還有一張畫的是阿月在給小石山穿鞋——就是剛才那一幕,她蹲在地上,小石山坐在羅三妹懷裡,蹬著腿,阿月拿著那隻小鞋追著他的腳。
阿月一張一張看,看得很認真。看到最後一張,她停住了。那張畫上,阿月坐在窗前繡鞋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手裡的鞋上。窗臺上放著一盆花,是馬纓花,紅的。
“這張什麼時候畫的?”阿月問。
阿依說:“剛才。我站在門口畫的。您沒看見我。”
阿月看著那張畫,心裡暖了一下。畫裡的自己低著頭,手裡拿著針線,陽光照在頭髮上,白髮都畫出來了。她摸了摸自己的頭髮,確實白了。
“阿依,你這張畫得好。”
阿依笑了。“真的?”
阿月點點頭。“真的。這張給我吧。”
阿依說:“好。本來就是畫給您的。”
阿月把那張畫小心地收起來,放在桌上。“等我從省城回來,帶去給那些人看。讓他們看看,白竹山的小孩畫得多好。”
阿依眼睛亮了。“省城的人能看見我的畫?”
阿月點點頭。“能。我帶去。”
阿依跳了起來,跑出去玩了。跑到門口又回來,探著頭說:“阿月姨,我再畫幾張,您一起帶去。”不等阿月回答,又跑了。
羅三妹看著她的背影,笑了。“這孩子,跟她阿月姨一樣,做什麼都認真。”
阿月低下頭繼續繡鞋。一針一針的,很慢,很穩。窗外陽光很好,照在她手上,照在那隻正在成形的虎頭上。虎頭還是有點像貓,但比上一隻像多了。兩隻眼睛一樣大了,雖然還是歪的,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她繡著繡著,忽然說:“三妹,你說,小石山長大了還穿這種鞋嗎?”
羅三妹想了想。“不一定。城裡的小孩不穿這個。”
阿月說:“那你還做?”
羅三妹說:“做。他穿不穿是他的事,我做不做是我的事。我得讓他知道,他是白竹山的人。”
阿月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她低下頭繼續繡,手指捏著針穿過紅布,發出細細的“噗”的聲音。那聲音很輕,很密,像雨點落在葉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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