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看著他。
石虎張了張嘴又閉上。端著酒碗的手在抖，酒灑出來，滴在桌上洇開一小片。他想說謝謝，想說您教了我二十年，想說您是我爹。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。他不是那種會說話的人。
最後他說：“阿爸，我敬您。”然後把那碗酒乾了。酒烈，嗆得他咳了兩聲。
李石根看著他，端起自己的酒碗也幹了。
天黑了，大家散了。賽場上的人走了，桌子收了，凳子搬走了。地上留下瓜子殼和糖紙，還有幾滴酒，在月光底下亮亮的。
李石根坐在賽場邊上，阿月坐在他旁邊。月亮升起來，照在白竹山上，照在綠汁江上。那個老面具還掛在木樁上，月光照在上面，面具上的老虎眼睛亮亮的。
阿月說：“七十了，有什麼想說的？”
李石根想了想。“想說的，剛才對著面具都說了。”
阿月說：“那有什麼沒說的？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遠處的山，月亮照在山上，把山的輪廓勾出來。那些山他看了一輩子，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。哪座山上有多少棵茶樹，哪道溝裡的茶發得最早，哪片坡向陽哪片坡背陰，他都記得。
“我這輩子，”他說，“值了。”
不是“值了”就完了。是值了——因為種的那些茶樹還在，帶出來的那些人還在，教出來的那些鼓聲還在。他一個人做不了這麼多事，是大家一起做的。
阿月沒說話，靠在他肩膀上。
遠處綠汁江的水聲隱隱約約傳來，嘩嘩的，一首響著。月光照在他們身上，照在曬場上，照在遠處的茶山上。那些茶樹靜靜地立著，那些馬纓花明年還會開。
阿月忽然說：“石根，你說，普老爹七十歲的時候在想什麼？”
李石根想了想。“在想怎麼把老虎笙傳下去。”
阿月說：“你現在在想什麼？”
李石根說：“在想老虎笙己經傳下去了。”他頓了頓。“念山在教，劉文在學，小石山在長。夠了。”
阿月沒再說話。兩個人坐在曬場邊上，看著月光慢慢移動。從曬場這頭移到那頭，從木樁上移到鼓架上，從鼓架上移到地上，最後移出了曬場，照到了遠處的茶山上。
月亮升到了頭頂，又大又圓。曬場上靜靜的，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。沙沙沙，沙沙沙，像有人在遠處說話。
李石根站起來。“回去吧。”
阿月點點頭。
兩個人轉身往回走。走了幾步李石根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那個老面具還掛在木樁上，月光照著，面具上的眼睛亮亮的。他看了幾秒鐘轉回頭繼續走。
走到門口阿月忽然停下來。“石根，明年你七十一，我還給你過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過什麼過，年年過。”
阿月說：“年年過就年年過。”
李石根看著她笑了。“行。年年過。”
阿月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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