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289章 阿月的選擇(1)

作者:南江2·17天前

風從山上吹下來,帶著花苞的氣息。阿月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氣。剪輯室的燈亮了一整夜。小石頭在跳,劉文拿著照片,周明蹲在花苞旁邊笑。阿依畫的那些畫,一張一張翻過去。看了很多遍。最後定格在阿依畫的那行字上:“劉文哥哥說,他阿公的寨子散了,老虎笙斷了。但他不想斷。”

把這段素材反覆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畫面,第二遍聽聲音,第三遍什麼也不做,盯著那行字。字是阿依寫的,歪歪扭扭的,一筆一劃都很用力。“寨子散了”“老虎笙斷了”“不想斷”——這幾個字寫在紙上像刻在石頭上。

窗外天快亮了。東邊的山背後有一線光,淡淡的,灰藍色的。回到剪輯臺前,新建了一個資料夾,打了幾個字:《白竹山·虎之路》。這是她一首想拍的東西。普老爹還在的時候就想拍,但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拍。拍了二十年,什麼都拍過了,總覺得缺了點什麼。後來她明白了,缺的是“為什麼”。為什麼還有人跳?為什麼還有人種?為什麼還有人留在這裡?她拍了二十年,拍的是“是什麼”,沒拍過“為什麼”。

現在知道了。不是拍老虎笙跳得多好看,是拍為什麼還有人跳。不是拍花開了多好看,是拍為什麼還有人種。

開始整理素材。把周明搭棚子的片段拉進去——蹲在地上,手上纏著膠布,膠布上滲著血,一下一下地綁。把小石頭教劉文跳舞的片段拉進去——劉文學得慢,一個動作做十幾遍,小石頭不催他,一遍一遍示範。把阿依畫畫的片段拉進去——坐在石頭上低著頭,畫筆在紙上沙沙響。把李石根掛麵具的片段拉進去——站在曬場中間把老面具掛在木樁上,退後兩步看了看,又上前調整了一下角度。

天亮的時候石虎來敲門。“阿月姨,吃早飯了。”阿月沒抬頭。“馬上來。”石虎探頭看了一眼螢幕,螢幕上是一張照片,周明蹲在花苗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木頭正在搭棚子。手纏著膠布,膠布上滲著血。

“你一晚上沒睡?”阿月說:“睡不著。”石虎看著她,想說什麼又沒說,站了一會兒走了。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。

又坐了一會兒,關掉螢幕站起來。眼睛紅了,但很亮。不是興奮,是踏實。走出門,太陽己經出來了。李石根坐在曬場邊上拿著那個老面具正在用布擦,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面具被他擦得發亮。小石頭帶著孩子們在練鼓,練的是老虎下山的段落,節奏快動作猛。劉文也在,動作熟練多了,不看小石頭自己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。

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屋扛起攝像機走到曬場邊上,架在三腳架上,鏡頭對著遠處的白竹山。然後走到鏡頭前面站定了。這是她第一次站在鏡頭前。

“我叫阿月。不是白竹山的人,但在這裡待了二十年。拍了一個紀錄片,拍了很多年了。種茶的,種花的,跳老虎笙的。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拍完,但會一首拍下去。”

風吹過來把頭髮吹亂了,沒有理。頭髮遮住了半邊臉,也懶得撥開。“普老爹走的時候沒來得及跟他說——我會拍完的。他教小石頭跳老虎笙的時候說過,‘老虎不是跳給別人看的,是跳給自己看的’。後來才明白,拍片子也是一樣。”

沉默了一會兒,遠處有鳥叫。“今天就說到這裡吧。”走回攝像機後面,關掉錄製鍵。想起普老爹說的另一句話:“石根,你看一個人,別看他嘴上說什麼,看他手上做什麼。”拍了二十年,手上的繭子比臉上的皺紋還多。扛攝像機磨出來的,擰鏡頭磨出來的,按快門磨出來的。

遠處綠汁江的水聲嘩嘩的。扛著攝像機,走回屋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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