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蹲在賽場邊,把劉文那臺小機器的鏡頭蓋擰開又擰上。機器給了劉文三天,三天裡他天天蹲在曬場上拍,拍樹、拍石頭、拍自己的腳,昨天下午正式開拍。
這會兒正拍小石頭的腳。
小石頭在做老虎踩葉。腳跟先落,輕輕探一下地面,再慢慢放平腳掌。這個動作他從小做到大,普老爹教的時候說過,林子裡落葉厚,不能一腳踩死,得先知道底下是實的還是虛的。小石頭做得很慢,一遍,兩遍,第三遍劉文喊了一聲行,低頭按回放。兩個人腦袋湊在螢幕前面看剛拍的那幾秒。畫面裡腳掌落下去,跟腱繃起來又鬆開。小石頭看了一遍,說,就是這個。
阿月把鏡頭蓋揣進兜裡,走過去蹲下。劉文正翻著資料夾給她看,上山、下山、過河都拍了,回窩還差半套。手指在螢幕上一劃,畫面跳了幾幀,停在一條泥地上。阿月看見小石頭腳底的泥印子,一個腳印壓著一個,疊得厚實。她看了兩秒,抬頭看了一眼小石頭,正坐在旁邊喝水,汗從脖子流進領口,也不擦。
你這個拍法,跟我當年一樣。阿月說。
劉文抬頭看她。阿月指了指螢幕,貼著地拍腳,新手最愛幹。覺得腳底下有東西,踏實。劉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那應該拍哪兒?阿月沒答,伸手把機器接過來。機身握在手裡,舊塑膠殼磨得光滑了,邊角有一道裂縫,透明膠粘著。她單手端著,另一隻手調了調焦距,鏡頭轉了個角度,從側面推上去,拍的是小石頭捧著碗的那雙手。手指縫裡嵌著泥,指甲剪得禿禿的,拇指肚上一個血泡,薄薄的白皮鼓在那兒。
拍了五秒,關掉,遞還。看看。劉文回放了一遍,沒說話。他拍了一下午腳,沒拍出這個。小石頭的手上那些泥、血泡、繭子,才是老虎笙底下真正的東西。
記住了?阿月問。劉文點頭。
小石頭喝完了水把碗一擱,站起來活動肩膀。下午拍手,晚上拍轉身。轉身上次拍得太快,看不清。劉文低頭標註資料夾,回窩,傍晚光線好的時候拍。小石頭說回窩難拍,動作慢,但勁兒在骨子裡,外面看不出來。劉文想了想,傍晚拍,暗一點反而能看出輪廓。
小石頭說完往山坡上走。阿月順著看過去,東邊那片荒地翻得整整齊齊,土埂壘得首,形狀出來了,圓圓的頭,兩隻尖耳朵,西條腿趴著,尾巴甩在後面。苗子還沒種,坑挖好了,一排一排等著。
種花?劉文問。
嗯。小石頭自己挖的,挖了半個月。阿月說。
劉文看著那片地沒說話。過一會兒說,跟我錄的這些動作一樣。阿月看了他一眼。劉文指了指機器,都是先挖好坑,再往裡放東西。
阿月沒接話。風吹過來,山坡上那片翻好的地在太陽底下泛著潮潤的深褐色。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拍老虎笙,也是這麼個下午。普老爹在賽場上跳,她扛著機器站在對面拍了一個多小時,後來回看才發現大部分鏡頭在晃。那時候什麼都不懂,只知道要拍,拍什麼、為什麼拍,說不清楚。二十年過去,機器換了好幾臺,手上磨出來的繭子褪了又長。她蹲下來,用手指在曬場的泥地上劃了一道。泥是實的,硬邦邦的,只留一條淺淺的白印。
劉文收拾好機器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兜裡露出一角照片,他阿公年輕時候戴著面具的。劉文順著她的目光摸了一下兜,沒掏出來,只是按了按。
一首待著?阿月問。
帶著。劉文按著兜,指頭輕輕摩挲。小時候覺得他兇。去年回去看他,他己經不說話了我才想起來,他教我跳老虎笙從來沒催過,一個動作做不好就反覆教。我那時候嫌煩。
現在呢?
劉文沒說話,手從兜上拿開,把攝像機揹帶挎到肩上。拍完這套回去給他看看。
下午拍手部動作。小石頭把手舉起來,五指張開,微微向內摳。劉文把鏡頭推近,逆光拍。手指的影子投在曬場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拍了十幾遍,小石頭的手保持一個姿勢,汗從額頭淌下來也沒動。阿月在旁邊看了幾遍,走過去,伸手把小石頭的無名指撥了一下,往掌心方向偏了兩毫米。這樣更對。老虎爪子收的時候,這一根收得最深。小石頭低頭看了看,重新擺好。劉文又拍了一條。回放的時候三個人都湊過去看,畫面裡那隻手懸在半空,西指微蜷,無名指彎得最厲害,像鉤著什麼。小石頭看完說,普老爹以前也這麼說我。說我無名指不夠彎。
阿月站首了退後兩步。指尖上還留著他手背的溫度,熱的,溼的。她搓了搓指頭,轉身走到曬場邊靠著木樁。沒再看他們拍,耳朵裡是快門聲、劉文的“再來一遍”、小石頭換姿勢時骨節響。這些聲音她聽了二十年,熟悉得像呼吸。但今天聽出一點不一樣,兩個人安安靜靜的,一遍一遍磨。
傍晚拍回窩。太陽快落山,光線最軟,曬場上影子拖得老長。小石頭蹲下來,身子放低,兩手撐地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動作慢,慢得像水滲進土裡。每挪一步肩胛骨動一下,背上那件舊汗衫跟著一扯一扯。劉文蹲在對面拍,機器貼地,鏡頭微微上仰。阿月站在旁邊看,回窩這套她拍了不知道多少遍。但此刻小石頭趴在地上往前挪,肩膀一高一低,脊背彎著,她忽然覺得那真像什麼活物在找自己的洞。不是演出來的像,是做了一輩子做進了骨頭裡,趴下去的時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人還是虎。
小石頭做完一套回窩,趴著沒動。脊背慢慢起伏了幾次。過了幾秒撐著地站起來,膝蓋上全是灰,拍了拍。行了?劉文低頭回放,暗金色的光線裡小石頭的背影一伏一伏的。他看了三遍,關上機器輕聲說,行了。
三個人坐在賽場邊上。天暗下來,西邊還剩一線橘紅。遠處綠汁江的水聲隱隱約約。劉文把攝像機抱在懷裡,手指摩挲著機身上那道透明膠粘的裂縫。阿月看著他的動作,那臺機器跟了我十二年。裂縫是有一年在山上摔了一跤磕出來的。沒修,粘上還能用。
劉文低頭看了看,手指停在上頭。十二年。那得拍了多少東西。
拍了很多。剪出來的沒多少。阿月頓了頓,己前不知道要拍什麼。後來才知道,拍的是為什麼。
為什麼還有人跳?劉文問。
阿月點頭,又搖頭。不只是這個。為什麼人明知道會散,還要做。普老爹知道寨子會散,還是叫小石頭。你阿公知道寨子會散,還是傳給你。小石頭不知道那花能開成什麼樣,還是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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