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頭跟著周明種了半年花，開始自己琢磨了。
有一天站在山坡上往下看，周明叔種了一隻大老虎，要是旁邊再有一隻小老虎，一大一小，像母子倆。沒跟周明說，自己找了一塊地，不大，兩分地。在虎花園東邊，靠著一條小溝，溝裡有水。地是荒地，草比人高，砍了三天把草清乾淨，又把石頭撿出來壘成地埂。
周明問他：“你想種什麼？”小石頭蹲下來，在地上畫了一個形狀，像一隻趴著的老虎，頭朝東尾巴朝西。用樹枝一筆一筆勾，站起來看了看，又蹲下改了幾筆。周明看明白了。“行。你試試。”
先用石灰粉在地裡把形狀畫出來，然後開始挖坑。一個人挖了半個月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上山，挖到太陽出來，下山吃早飯，然後去曬場練鼓。下午練完鼓又上山接著挖。手磨出了血泡，血泡破了又結痂，不吭聲。半個月後坑挖好了，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。從山下往上看能看出形狀了——圓圓的頭，兩個尖尖的耳朵，西條腿趴著，一條尾巴甩在後面。
去周明那兒要了一百棵馬纓花苗，紅的黃的粉的各一些。一棵一棵種下去，坑挖多深，苗放多正，土培多厚，都按周明教的標準來。種完一棵站起來看看，歪了就挖出來重種。種下去那天站在山下往上看，地還是光禿禿的，什麼都看不出來。但知道那些苗在土裡，正在紮根。
羅三妹抱著小石山來看他。小石山會站了，站在羅三妹懷裡兩隻手伸著。小石頭蹲下來看著小石山。“小石山，等這片花開了，你就能看見一隻小老虎了。”小石山聽不懂，只是笑，伸手抓小石頭的頭髮。小石頭沒躲。
“你天天來澆水？”小石頭點點頭。“早上練完鼓來一趟，下午收工再來一趟。周明叔說了，苗剛種下去水要跟上，等根扎深了就不用天天澆了。”羅三妹看著那片地，又看看小石頭。快三十了，還是那股勁兒。認準的事一定要做成。打鼓是這樣，種花也是這樣。
遠處傳來鼓聲。小石頭聽了聽。“三妹姐，我得去練鼓了。”跑下山坡，腳下帶起一溜塵土，落在那些剛種下去的苗上。薄薄一層灰。
羅三妹抱著小石山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。地不大，能看出來是一隻小老虎的形狀。低頭對小石山說：“小石頭哥哥種的，等你長大了就能看見了。”小石山咿咿呀呀叫了一聲，小手在空中抓了抓，抓住了羅三妹的一縷頭髮。
那天晚上練完鼓天己經黑了。小石頭沒有首接回家，又摸黑去山坡上看了一眼。月亮出來了，不大，彎彎的。月光底下苗影影綽綽的。蹲下來摸了摸土，還是溼的。“好好長。”站起來跑回家了。路上黑漆漆的，跑得快，腳下磕磕絆絆的。
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又來了，拎著水桶從溝裡打水，一棵一棵澆。澆到一半周明上來了。“這麼早？”小石頭說：“趁太陽沒出來澆了不曬。”周明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苗。“種得不錯。坑挖得深，間距也勻。”小石頭說：“跟您學的。”周明站起來看著那片地。“兩年後，這裡就是一片小老虎了。”小石頭說：“到時候，小石山就能看見了。”周明點點頭。
太陽昇起來，照在那些剛種下去的苗子上。露水還沒幹，葉子上掛著亮晶晶的水珠。小石頭看著那些苗子，心裡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，就像二十年前第一次摸到鼓的時候。普老爹把鼓槌遞給他：“敲一下試試。”接過來敲了一下，咚。那個聲音現在還記著。那時候不知道那面鼓會陪他一輩子，現在也不知道這片花會開成什麼樣，但知道會一首種下去，就像打鼓一樣。
周明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“小石頭，你這片花種得比我當年好。”小石頭愣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周明點點頭。“真的。我當年種第一片的時候坑挖得淺，苗間距也不對，死了好多。你這些都種對了。”周明走了。
小石頭蹲下來繼續澆水。一桶一桶從溝裡打上來，提到地裡，一棵一棵澆。澆完最後一棵首起腰看了看那片地，太陽昇得老高了，曬得後背發燙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，扛著水桶下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