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沒接話,走到桌邊把那二十張畫又翻了一遍。翻到阿依畫的那張曬場,手在普老爹的影子上面停了停。指腹輕輕擦過紙面,像擦一片落在面具上的灰。“這孩子心裡有東西。”他說,“跟她阿媽一樣。”
阿月抬起頭。“她阿媽?”李石根沒往下說,把畫整整齊齊碼好,推到阿月手邊。“你不是說要選片子嗎?選吧,我在這兒坐著。”
阿月開啟電腦。二十年的資料夾一層一層,像山裡的梯田。二〇〇六年的春天,她第一次進寨子,拍的是雨後茶芽上的水珠。二〇一一年正月十五,老虎笙的隊伍從曬場出發,普老爹走在最前面,虎頭面具的鬃毛在風裡一抖一抖。二〇一五年,李石根第一次穿上老虎皮,步子生硬,普老爹在旁邊跟著,一步一步地教。二〇一八年普老爹走的那天傍晚,她沒拍別的,只拍了一截老樹樁橫在曬場邊上,旁邊是誰擱下的一隻虎頭帽。這些照片她看過無數遍,可今晚再看,手指在滑鼠上停得特別久。
“這張。”李石根忽然伸手指著螢幕。螢幕上是一張黑白片子,二〇一三年的夏天,阿月蹲在茶地裡拍的。畫面裡只有兩隻手,一老一少,老的那雙手佈滿了茶漬和裂口,正把一根竹篾遞給小的。小的手接過去,指甲縫裡也是泥。李石根說:“普老爹教我編虎頭骨架那天。你拍的時候我不知道。後來看見了,想了半天你在哪兒拍的。”
阿月笑了一下。“那天我整個人趴在茶樹底下。身上爬了螞蟻都沒發現。”她往下翻,翻到二〇二〇年的春天,疫情剛過去的那幾個月,寨子裡的鼓終於又響起來。她拍的是小石山跟著李石根學打鼓,鼓槌舉起來比自己的腦袋還高。李石根蹲在旁邊扶著鼓沿,側著臉,嘴角是彎的。
“你該把這張也放進展裡。”阿月說。李石根搖頭。“放你的,不放我的。”阿月說:“你本來就在我的裡頭。”李石根沒再吭聲。過了好一陣,他站起來走到窗邊。窗外的夜色裡,白竹山的輪廓很淡很淡,像一幅用舊了的墨畫。寨子裡的燈東一盞西一盞地亮著,曬場上的鼓聲不知什麼時候歇了,只有遠遠的狗叫和蟲鳴。他背對著阿月說:“你還記得那年你第一次來寨子,在曬場上摔了一跤的事嗎?”
阿月愣了一下。“你記得?”李石根說:“記得。你拿相機拍老鷹,退著退著踩到石頭上坐了。相機沒壞,褲子破了。普老爹讓我去給你找針線。”阿月笑了。“你找了半天,拿來一根大粗針和一團黑線,我那條褲子是米色的。”李石根也笑了。“那時候寨子裡只有黑線。”
他轉回身來。“你摔那一跤,相機鏡頭蓋滾到曬場那頭去了。普老爹撿回來,用袖子擦了又擦才遞給你。那天晚上他跟我講,這個姑娘會拍好東西的。我問為什麼。他說,一個人摔了跤先看相機不看褲子,心裡裝的就不是自己。”
阿月低下頭。桌面上的電腦螢幕慢慢暗下去,二十年的畫面一塊一塊沉進黑裡。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很輕。李石根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,手搭在桌沿,指頭隔著幾寸碰不到她的手指。“辦吧。”他說,“把那些片子都帶上。我跟你去縣城。”
阿月抬起眼來。窗外的白竹山還是一動不動地立在那兒,像二十年前一樣。她點了一下頭。“那你也得幫我一件事。”李石根看著她。阿月說:“展上得有一面牆,專門放阿依的畫。你幫我在牆上釘個框。”李石根說:“行。”
阿月又點開一個資料夾,裡面是她誰也沒有看過的一組照片。拍的全是同一個角度:曬場邊上那棵老核桃樹,從春天光禿禿的枝椏到夏天滿樹的葉子,從秋天一地落果到冬天雪壓枝頭的空寂。拍了六年,每年每個季節一張。她把它們排成一排,看著螢幕輕輕說了一句什麼。李石根沒聽清,問了一聲。阿月說:“沒什麼。就是覺得,該讓人看看白竹山了。”
窗外,不知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去。寨子徹底睡了。阿月關掉電腦,把阿依的畫一張一張收進牛皮紙袋裡。李石根起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。“明天我去找木料,給你釘展板。”
阿月說:“好。”
門輕輕帶上了。屋裡只剩她一個人,和桌上那袋畫,還有二十年攢下來的一整個白竹山。遠處,山的輪廓在夜色裡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,像一張正在沖洗的照片,等著天亮再顯影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