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月開始選照片。二十年，幾萬張。一張一張看，一張一張選。坐在剪輯臺前把硬碟一個一個插上去，資料夾一個一個開啟。從2003年到2023年，一年一年翻。
選到第一年拍的，畫質糊糊的，像蒙了一層霧。那時候用的是一臺小DV，畫素不高。能看出是白竹山。茶山還荒著，曬場還是泥地的，普老爹還在，穿著一件舊軍裝站在茶山上往遠處看。看的方向是東邊，太陽昇起的地方。看著那些照片，眼眶熱了。
李石根坐在旁邊陪著，一張一張看。看到一張忽然說：“這張我記得。”普老爹在跳老虎笙，戴著那個老面具。彎著腰，手抬得很高。背景是曬場，能看到地上的坑坑窪窪。李石根說：“那天我第一次看他跳，看呆了。那時候我才十幾歲，不知道老虎笙是什麼。他跳完了跟我說，這是咱們的東西，不能丟。”阿月說：“後來你也跳了。”李石根點點頭。“跳了三十多年。”
又翻到一張，是李石根年輕時候。光著膀子在茶山上挖地，太陽很烈曬得後背發紅，汗珠子亮晶晶的順著脊背往下淌。李石根笑了。“那時候真年輕。”阿月說：“現在也年輕。”李石根搖搖頭。“七十了。”阿月說：“七十也是年輕。還能上山，還能種茶，還能跳老虎笙。”
選了一個星期，選出一百張照片，加上阿依的二十張畫。從普老爹到小石山，從荒山到萬畝茶園，從一個人到一群人。有周明在山上種花的手，纏著膠布滲著血。有石虎抱著剛出生的小石山，皺巴巴的像一隻小猴子。有小石頭敲鼓敲得滿頭大汗，鼓槌都拿不穩了還在敲。有阿依畫的那些畫，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認真。
把那些照片和畫排在一起看了很久。一百張照片，二十年。從二十多歲拍到了西十多歲，從一頭黑髮拍到兩鬢斑白。但那些照片不會老。普老爹不會老，茶山不會老，老虎笙不會老。李石根問：“夠了嗎？”阿月點點頭。“夠了。”
晚上一個人坐在剪輯室裡，又把那些照片看了一遍。看到一張停住了。普老爹教小石頭跳老虎笙那張。小石頭才七八歲，瘦瘦小小的，動作歪歪扭扭。普老爹彎著腰手把手地教。陽光很好照在曬場上曬著穀子，小石頭的鞋破了一隻腳趾頭露在外面。但他們跳得認真。阿月按下快門，咔嚓一聲。
看著那張照片才明白，拍了二十年，不是拍給別人看的，是拍給自己看的。為了記住，記住那些不該忘的東西。現在這些照片要給那麼多人看了，忽然有點捨不得。但也知道該給人看了。普老爹說過老虎不是跳給別人看的。但有人看，也挺好。
遠處鼓聲又響起來了，不是賽場那邊，是剪輯室外面。站起來走到窗前，月光底下曬場上影影綽綽的，有人在練鼓。鼓點很穩，一下一下的。
笑了笑。普老爹說得對，老虎是跳給自己看的。但有人看，也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