攝影展在縣城文化館開展那天，去了很多人。
縣裡的領導來了，文化館的人來了，電視臺的記者也來了。還有從州里開車趕來的。白竹山的人也去了，包了一輛大巴。石虎抱著小石山，羅三妹坐在旁邊。周明坐在最後一排，旁邊放著一把剛摘的馬纓花，用報紙包著。
阿月站在展廳門口手心出汗。二十年，今天要給那麼多人看了。不怕別人說不好，怕別人看不懂。李石根站在旁邊握著她的手。“別緊張。”阿月點點頭。門開了，人湧進去。
展廳裡一百張照片掛在牆上，從進門到出門，像一條時間的河。最先看見的是普老爹，然後是李石根挖茶山，然後是石虎學做茶，然後是小石頭第一次打鼓，然後是一年一年過去。旁邊有一面牆掛著阿依的二十張畫，標題寫著：小畫家的白竹山。畫旁邊有阿依寫的說明：“這是小石山，他才一歲。”“這是小石頭哥哥種花，他種了一隻小老虎。”
有人站在普老爹的照片前看了很久，頭髮花白的老人，戴著老花鏡湊近了看照片下方的小字：“普老爹，白竹山茶人，老虎笙傳人，守山六十餘載。”看完了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接著看。有人站在小虎隊的照片前笑了。“這些孩子，跳得真認真。”阿月跟在人群后面聽著那些議論，聽著聽著忽然不緊張了。
走到阿依的畫前面，好多人停下來。“這是孩子畫的？畫得真好。”阿月站在旁邊聽著，心裡暖洋洋的。忽然有人喊她：“阿月老師！”是劉文和陳亮，帶著十幾個孩子。劉文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，陳亮戴著眼鏡。那些孩子大的十五六歲，小的七八歲，站成一排。劉文說：“阿月老師，我們帶學生來看展。”阿月看著那些孩子。“你們教他們跳老虎笙了？”陳亮點點頭。“教了。照著您拍的影片教的。每週兩次，現在有二十多個了。”阿月眼眶熱了。
最小的那個孩子七八歲，看著阿月問：“奶奶，您就是拍老虎笙的人嗎？”阿月愣了一下點點頭。“是。我拍了二十年。”小孩子說：“我看了您拍的影片才學會的。”阿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。“好好跳。等你長大了也教別人。”小孩子用力點了點頭。
走到最後一面牆，上面掛著一張照片：李石根站在白竹山頂上看著遠方。太陽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拉得很長。旁邊有一行字：大山無言。有人輕聲念出來。阿月站在旁邊看著那張照片，又看著李石根。他站在人群裡也在看那張照片。
人群裡忽然有個年輕人喊：“阿月老師！我看了您的片子哭了。老家也是山裡的，看了您的片子想家了。”阿月不知道說什麼。那人又說：“謝謝您把山裡的事拍出來。”阿月點點頭。“不客氣。”
遠處傳來鼓聲，是展廳裡放的影片。小石頭他們在曬場上練鼓的畫面，鼓聲從音響裡傳出來咚咚咚。劉文帶來的那些孩子看得眼睛都不眨，最小的那個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，鼓聲響起的時候手也跟著動了一下。“老師，這個鼓我們能學嗎？”劉文說：“能。下個週末帶你們去白竹山。”“那我想學。”劉文笑了。“好。”
阿月聽著那些話眼眶又熱了。忽然明白，拍這些東西不只是給自己看的，是給這些孩子看的，給那些想家的人看的。那些人可能一輩子不會去白竹山，但透過照片他們看見了。李石根走過來站在她旁邊。“累不累？”阿月搖搖頭。兩個人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照片，看著那些看展的人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有人笑著有人沉默著，展廳裡鬧鬨鬨的，阿月聽著不覺得吵。
忽然覺得這輩子真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