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覽結束後有個座談會。展廳裡擺了十幾把椅子，坐不下的人站著靠牆。主持人是個年輕姑娘，說阿月老師拍了二十年非常不容易，希望大家多提意見。阿月被請上去講話，緊張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，話筒舉到嘴邊又放下。“我……就是個拍片子的。拍了二十年，沒什麼大本事，就是喜歡白竹山，喜歡那些人。普老爹，李石根，小石頭，還有那些孩子。拍著拍著就停不下來了。”鞠了一躬下來了，下面有人鼓掌。
主持人說還有誰想發言。臺下安靜了一會兒，忽然一個少年站起來，是李念山。趕到了，站在人群后面。十五歲，個子比阿月還高了，白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，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。走到臺上站得很首，看著下面那些人。“我叫李念山，白竹山的。阿月是我奶奶。”下面有人笑了。
“小時候普太爺爺教我跳老虎笙。那時候才三西歲，站都站不穩。普太爺爺說，念山，站穩了，老虎不能晃。站不穩他就扶著我的肩膀，手很大很暖。普太爺爺說，老虎笙是咱們的根，不能丟。那時候不懂，覺得就是跳舞。後來普太爺爺走了慢慢動了。他不是讓我跳舞，是讓我記住。記住從哪兒來，記住是誰。”
臺下安靜了。“阿月奶奶拍了二十年，把那些都拍下來了。看著那些照片，就像普太爺爺還在，爺爺還年輕，我還小。可那些日子回不去了，但照片還在。人走了，照片裡的人還在笑。”他看著阿月。“謝謝奶奶。”阿月坐在臺上眼淚流下來了，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了。
李念山又說：“爺爺常說，根扎深了樹就不怕風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看了看臺下，然後鞠了一躬走下來了。
掌聲響起來，用力的，手掌拍在一起，有人拍了幾下手覺得不夠又拍了幾下，還有人站起來鼓掌。
座談會結束後劉文和陳亮帶著那群孩子圍上來。“念山哥，你講得真好。”李念山笑了。“你們教得怎麼樣？”陳亮把那個叫小軍的瘦小男孩拉到前面，小孩子有點害羞躲在陳亮身後。李念山蹲下來。“喜歡跳老虎笙？”小孩子點點頭。“為什麼喜歡？”“不知道。就是喜歡。跳的時候高興。”李念山笑了。“那就對了。喜歡就好。好好學，學會了就是你的了。”
李念山站起來看了看那群孩子，高的矮的站在一起。忽然不擔心了，老虎笙不會斷的。遠處又傳來鼓聲，是展廳裡的影片還在放。一個小孩子問：“這鼓聲，咱們寨子天天都能聽見嗎？”李念山點點頭。“想學就來白竹山，我教你。”
阿月站在旁邊看著李念山和那些孩子說話。想起二十年前普老爹也是這樣站在曬場上對著一群孩子說話，那時候那些孩子裡有小石頭，有阿木，有阿依。現在這些孩子是劉文和陳亮的學生。再過二十年這些孩子也會變成大人，也會教新的孩子。一代一代傳下去。李石根走過來站在她旁邊。“想什麼呢？”阿月說：“想普老爹。”李石根點點頭。“他要是看見今天這樣，不知道多高興。”阿月說：“他看見了。”李石根看著她。阿月說：“就在那些孩子眼睛裡。”
李石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那些孩子圍在李念山身邊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全是光。
